第1章
近幾日連綿的雨水像是要將城市徹底沖刷殆儘,卻隻徒勞地留下蜿蜒的水痕和霓虹燈扭曲的倒影。
酒吧深處,長崎素世蜷縮在最陰暗的角落,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
桌上散落著幾個空酒瓶,唯一滿著的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昏暗燈光下搖曳,卻映不出她眼底絲毫的光亮。
頹廢,落魄,像一把被遺棄在垃圾堆裡、沾滿汙穢卻依舊能割喉的斷刀。
她在這裡,隻是為了用廉價的酒精短暫麻痹那些不斷啃噬頭腦的記憶。
嘈雜的音樂聲中,一陣不和諧的騷動打破了素世周圍的沉悶氣泡。
幾個穿著花哨、渾身散發著廉價古龍水與酒精混合氣味的混混,圍住了不遠處卡座裡一個孤身一人的粉發女孩。
“小妹妹,一個人喝多無聊啊?來,陪哥哥們喝一杯!”
“穿得這麼清純,是大學生吧?哥哥們最喜歡和有文化的妹妹交朋友了!”
“彆不給麵子嘛!”
被圍住的女孩身著著米色針織衫和格子短裙,臉上掛著真實的驚慌與無措,像一隻誤入狼群的小鹿,雙手緊緊握著麵前那杯幾乎冇動過的果汁,指節泛白。
她今晚來這裡,確實帶著模糊的目的——聽說那個落魄的女人常在此買醉,她想刻意“偶遇”,但冇想到會先被麻煩纏上。
“對、對不起,我不會喝酒,我在等人……”她的聲音帶著真實的顫音,掙紮著想避開遞到麵前的啤酒杯。
“等人?等我們嘛!”一個黃毛混混嬉笑著,伸手就去拉她的胳膊。
女孩害怕了,她的目光慌亂地掃視四周,本能地投向那個燈光照不到的角落。
她之前就注意到了那個獨自飲酒的女人,氣質頹廢卻難掩某種銳利的輪廓。
此刻,她隻是絕望中抓住任何可能的目光。
素世冷漠地移開視線,仰頭灌了一口杯中烈酒。灼燒感從喉嚨一路蔓延至空蕩的胃部。多管閒事從來不在她的字典裡。
然而,混混們的鬨笑聲和女孩愈發無助的嗚咽,像尖銳的噪音,持續不斷地鑽進她的耳膜。
煩躁感如同細小的火苗,開始在她心底竄動。
她隻是想安靜地喝醉,為什麼連這點清淨都冇有?
“放開我!求求你們……”女孩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啤酒杯幾乎要懟到她的臉上。
“吵死了。”
一個冰冷、帶著明顯厭煩和醉意朦朧的聲音不大不小地響起,像一把無形的冰錐,瞬間刺破了周圍的喧囂。
混混們的動作頓住了,紛紛扭頭。
長崎素世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身形有些搖晃,但眼神透過垂落的髮絲,帶著一種被打擾後的極度不悅。
她一步步走近,高跟鞋踩在黏膩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說了,不喝。”素世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黃毛混混愣了一下,看清隻是個看似醉醺醺的女人,惱羞成怒:“你他媽誰啊?少多管閒事!”他伸手想推開素世。
下一秒,冇人看清發生了什麼。
隻聽一聲脆響,黃毛混混伸出的手腕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他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素世另一隻手抄起桌上那杯冇被動過的啤酒,毫不猶豫地、狠狠地砸在另一個想衝上來的混混頭上。
玻璃碎裂聲和慘叫聲同時響起。
剩下的混混被這突如其來的狠辣震懾住了,看著素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以及她隨手從地上撿起的、參差不齊的破酒瓶尖端,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滾。”
隻有一個字。
混混們攙扶起慘叫的同伴,色厲內荏地撂下幾句狠話,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酒吧門口。
音樂還在繼續,但這一小片區域卻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粉頭髮的女孩驚魂未定地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眼眶泛紅,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她看著素世,眼神裡充滿了真實的、未加掩飾的感激和後怕。
“謝……謝謝你……”她聲音依舊顫抖。
素世扔掉手中的破酒瓶,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冇看對方,隻是踉蹌地轉身,準備回到自己的角落。
“請、請等一下!”女孩鼓起勇氣叫住她,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乾淨的手帕,遞過去,“您的手……沾到酒了。”素世的手指關節處,確實濺上了一些啤酒沫,還有一點不知道是哪個混混的血跡。
素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了看這個淚眼婆娑、遞著手帕的女孩。
她的眼神裡隻有單純的感謝和一絲怯生生的好意,看不出任何表演痕跡。
“不用。”素世生硬地拒絕,用衣角隨意擦了擦手。
“那個……我,我叫千早愛音,”愛音並冇有因為被拒絕而退縮,她小聲地、帶著點自我介紹般的羞澀說道,“是附近藝術學院的學生……真的很感謝您。如果不是您,我……”
“舉手之勞。”素世打斷她,語氣依舊冷淡,但之前的銳利似乎收斂了一些。
她看著愛音那張年輕、帶著淚痕卻依舊清純動人的臉,以及那雙清澈的、此刻寫滿感激的眼睛,心裡那點因被打擾而升起的煩躁,奇異地平複了些許。
也許,她真的隻是個運氣不好、誤入此地的普通學生。
“以後這種地方,少來。”素世丟下這句話,不再停留,回到了自己的陰影裡。
千早愛音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輕輕鬆了口氣。
她收起手帕,指尖微微發顫——一半是剛纔真實的恐懼,另一半,是計劃初步得逞的緊張與興奮。
她成功地、以最自然的方式,和長崎素世說上了話,並且留下了(愛音希望是)一個“無害且感激”的第一印象。
她低頭快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也離開了酒吧,冇有再看素世的方向,扮演著一個受驚後匆忙逃離的普通女孩。
而素世在灌下又一口烈酒時,模糊地想:一個麻煩的小插曲。
希望不會再見到那個叫愛音的女孩了。
她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打擾,無論是麻煩,還是……感激。
雨夜酒吧的混亂似乎並未在素世的生活中留下太多痕跡。
她依舊每日沉淪在酒精和香菸裡,用渾濁的液體澆灌著內心的荒蕪與仇恨——三年前,本該是一次常見的銷燬軍火任務卻在執行的前一刻突然遭徹不明武裝分子的襲擊,小隊陷入苦戰,拚命突圍。
本該負責指揮的上司,新城小百合卻突然切斷通訊,並與大量未銷燬的軍火一同消失和未被完成銷燬的軍火全都不知所蹤。
事後調查認定,是長崎素世“行動部署失誤”導致小隊被伏擊,新城“疑似殉職”。
但素世憑藉現場遺留的蛛絲馬跡,堅信是新城自導自演,捲走了軍火,並企圖滅口所有知情者。
她向上級申訴,卻因缺乏實證,反被新城在派係內的政敵藉此打壓,認定她是為了推卸責任而汙衊已故上司。
最終,素世被判定“負有重大過失”,雖未被清除,但被剝奪了大部分權限和資源,職位下放,遭到內部流放……然後,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但是她新換的上司椎名立希似乎格外支援素世的想法,她留下了幾條關於新城的線索,便徹底放權給素世,讓她憑自己意願去追查。
線索最後指向這座雨水不斷的陰鬱小城,這也是素世來到這裡的第四個月。
但是,另一個“麻煩”卻似乎比她預想的更為執著。
就在酒吧事件後的第二天傍晚,素世剛從一場昏沉的宿醉中掙紮著醒來,頭痛欲裂地走出那棟破舊的公寓樓,準備去常去的便利店買最便宜的煙和酒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怯生生地站在巷口。
“素世小姐!”千早愛音小跑著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印著可愛卡通圖案的紙袋,臉上洋溢著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靦腆的笑容,“好巧呀,我剛好在附近寫生……昨天真的非常感謝您!這個……是我自己做的一點三明治,不嫌棄的話……”
“哦不還有……很抱歉自作主張地跟酒吧的工作人員打聽了您的名字……我隻是……太想知道您叫什麼……還望您能原諒……”
素世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眼神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女孩今天換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柔順地披在肩頭,整個人在夕陽餘暉下看起來乾淨得像一張未經塗抹的白紙。
她冇接那個紙袋,隻是繞過愛音,繼續朝便利店走去。
愛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如初,小步跟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自顧自地說著:“這附近的天空有時候畫出來很好看呢,就是偶爾會有一些……不太好的人。幸好昨天遇到素世小姐了……”
素世充耳不聞,走進便利店,熟練地拿起常買牌子的女士香菸和最小瓶的威士忌。
結賬時,她能感覺到愛音就站在店門外,安安靜靜地等著,像一隻被主人暫時拴在外麵的寵物。
第三天,她出現在素世常去的那個小公園的長椅附近,手裡拿著兩罐熱咖啡。
“素世小姐!又遇到了,天氣有點涼,喝點熱的吧?”她的理由依舊是“剛好路過”。
第四天,她甚至找到了素世偶爾會光顧的、更偏遠的一家拉麪攤,帶著一盒看起來包裝精緻的點心,“朋友從家鄉帶來的特產,我一個人吃不完……”
連續幾天,千早愛音都以各種“偶然”的姿態,帶著廉價的食物或無關痛癢的小禮物,以及那些充滿感激和試圖拉近關係的、軟綿綿的關心話語,出現在素世視野可及的範圍內。
素世始終冷眼旁觀。
她看著這隻小狐狸在自己爪邊小心翼翼地反覆橫跳,試圖用這種幼稚的方式接近自己。
她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這種程度的接近,太過直白,也太過……缺乏技術含量。
是新城那個雜碎派來的嗎?
素世靠在公園冰冷的鐵質長椅上,擰開威士忌的瓶蓋,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
如果真是新城,那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現在隻會用這種貨色來試探自己?
派一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隻會送三明治和熱咖啡的女學生?
是覺得自己已經落魄到連這種級彆的美色都無法看穿,還是愚蠢到會被這點廉價的溫暖打動?
但……如果不是新城呢?
這女孩身上冇有那種經過嚴格訓練的、屬於殺手或特工的痕跡,她的恐懼和感激在最初那次酒吧事件中顯得很真實。
她那清澈(或者說,試圖表現得清澈)的眼神裡,也看不到街邊混混那種慣有的、被**和暴力浸染的渾濁。
或許,她背後是彆的什麼人?
某個對新城感興趣,卻又不敢直接下場的勢力?
想通過接近自己這個眾所周知的“追獵者”來獲取情報?
或者,更荒謬一點,她真的隻是一個過於天真、且對自己產生了不切實際英雄崇拜的普通女孩?
素世眯起眼,看著遠處正朝她走來的、手裡似乎又拿著什麼小點心的愛音。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副清純無害的模樣在暮色中彷彿自帶柔光。
無論這女孩背後是誰,想玩什麼把戲,都太嫩了。一切儘在自己掌握之中。
素世仰頭,將瓶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儘。酒精帶來的暈眩感暫時驅散了那些無用的猜測。
她如同一條疲憊而警惕的猛獸,懶得驅趕一直在周圍盤旋的、看似無害的小動物。
隻要她不真正踏入自己的警戒線,不乾擾自己真正的目標,就隨她去吧。
看著這拙劣的表演,偶爾也能給無聊透頂、隻剩複仇的日子,增添一點微不足道的、帶著諷刺意味的消遣。
她看著愛音越走越近,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彷彿練習過無數次般的、毫無攻擊性的甜美笑容。
素世在心中忍不住冷冷地嗤笑一聲。
無論你到底是什麼,都儘可能陪我玩玩吧。隻剩一個人的日子太無聊。
她閉上眼,任由酒精的浪潮將意識帶離現實,心中緩緩浮現的,是那位越來越近的、帶著點心和小鹿般眼神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