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蟲
維多利亞風格的吊燈高懸在屋頂,棱形的水晶掛墜折射出數以萬計的細小光斑。如一場閃耀而無聲的大雪,驅散著深沉的夜色,紛紛揚揚灑落在沙發裡那兩道嬉鬨的身影上。
卡米耶緊緊將陳冬壓在身下,像隻大狗似的,腦袋埋在她頸窩亂啃一通。直叫陳冬沾了滿身口水,高舉著雙手投降,並且保證再也不退出企鵝,才心滿意足地拉著她往餐廳走。
實木長桌上擺著漂亮的浮雕花紋餐盤,散發著蜜色光澤的培根、金黃軟彈的溏心蛋與焦香酥脆的麪包片擺放其中。淺棕邊的素淨白瓷碗中盛著豔紅黏稠的湯汁。
陳冬坐下身,目光卻直勾勾望著麵前那碟堆滿花花綠綠菜葉的盤子,遲疑地問道:“……這是什麼?”
“生菜、紫甘藍、青瓜……”卡米耶認認真真地一樣樣指著。
陳冬連忙打斷他:“我的意思是,這是道單獨的菜?”
“是啊,”卡米耶握起銀叉,叉起片菜葉送進口中咀嚼:“沙拉很健康的。”
他麵前隻擺著一盤沙拉,與一杯蒸騰著濃鬱苦澀香氣的咖啡。
陳冬皺著眉心,一瞬不瞬盯著他把菜葉子嚥進肚子裡,才以筷子夾起片生菜塞進嘴巴。
那味道,就是一片普通的生菜。裡頭僅僅加了點醋,泛著酸澀的口感,還帶著絲苦腥氣。
她默不作聲地把盤子推到卡米耶麵前,張了張唇,還是冇忍住:“這還至於拿回家裝盤子裡嗎?你直接蹲菜攤子前麵抱著啃不就行了。”
“健康的食物都是這樣的!”卡米耶忿忿叉著菜葉,轉而又蔫頭耷腦地:“我也不想吃這個,但最近有點胖了……你的蛋清能讓我吃一小口嗎?”
陳冬把盤子遞給他。
他真就隻切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吃完,又試探著切了點培根,麪包,勺了口番茄湯……
然後繼續苦著臉吃他的健康沙拉。
陳冬彎著眉眼,瞳仁蘊著絲促狹的笑意:“全讓你給我吃成二手飯了。”
倆人吃完飯,窩在沙發上看了會兒電視,隨後分彆去洗漱。
陳冬剛舒舒服服鑽進被窩裡,客房的門板又被推了開來。卡米耶立在門口嘿嘿笑著,死皮賴臉地往床上一撲,掀開被子就往裡擠,口中還大喊著“怕黑怕孤單”。
“那這跟我睡主臥有什麼不一樣?”她嘴上這麼說,身子卻往外挪了挪,騰了個位子給他。
卡米耶便像條蛇一般纏住她,冇一會兒呼吸就平緩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手機鬧鐘把兩人都給吵了起來。
卡米耶迷迷糊糊爬了起來,拉開衣櫃門,抽出條直筒牛仔褲來,話音挾著濃鬱的鼻音:“今天穿那雙運動鞋吧,你在火鍋店不是要一直站著嗎,配這條褲子好看……”
陳冬應了聲,轉頭問他吃不吃早飯。
他搖搖頭,耷著眼皮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含糊地道:“路上慢點……不準把企鵝號退出登錄。”
說完,遊魂似的掀開被子拱回床上,腦袋剛沾上枕頭就昏了過去。
這一覺直睡到大中午。
卡米耶從床上坐起身,怔怔地掃了眼空蕩的房間,半晌眼神才清明起來,摸起手機打開企鵝。
訊息欄仍是空空如也。
他按開那個網名叫“冬”的對話欄,手指飛快地敲打鍵盤:
美眉,我醒啦。
你吃飯了嗎?中午吃什麼?
而後放下手機,推開客房門走了出去。
片刻,門板輕響一聲。
那道清瘦高大的身影重新邁進臥室裡,拿起手機看了眼死寂的訊息欄,神清氣爽地踩著樓梯走進院中。
他哼著小曲提起個鐵皮澆水壺,認認真真把花園澆了一遍。
剛把澆水壺放回牆角,又把手機從兜裡摸了出來,掀開前蓋。
依然杳無音訊。
他想了想,劈裡啪啦地打出幾行字發送:
今天很忙嗎?
我澆完地啦!誇我(^.^)
我不想吃沙拉;(
我好像隻羊啊,唉。
他唉聲歎氣地推開房門,打開咖啡機,給自己做了盤沙拉出來。
剛在餐桌前坐下身,忽然聽見滴滴的聲響,他連忙拿起手機檢視訊息。
正準備吃,員工餐。
較忙。
不想吃沙拉可以煮點蝦,之前買的蝦仁還凍在冰箱裡,可能有點壞了,你嚐嚐。
你怎麼那麼多話?
那一雙濕漉漉的苔綠色眼眸映著陽光,漾著柔和的笑意,唇角不自覺上翹。
他咀嚼著菜葉,斜著眼睛盯著手機螢幕,發訊息問陳冬晚上想吃什麼,問自己做的飯是不是不合她的口味,晚上給她買隻脆皮雞吃好不好。
這次的訊息再冇得到回覆。
他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昏昏沉沉地眯了會兒,打著哈欠掃了眼手機,抬腳往二樓邁。
他拉了曲小提琴,又彈了會兒鋼琴,最後坐在畫架前,用鉛筆勾勾畫畫地描摹著輪廓。
一串事情間,都穿插著個拿起手機檢視資訊欄的動作。
豔麗的紅霞裹挾著淺金的日光自露天陽台灑鍍進屋內,將精緻的麵容模糊成一團朦朧的影子,孤零零地倒映在空蕩寬敞的房間,隨著西沉的日頭,漸漸消散在晦暗的陰影中,融進安靜的夜色裡。
墨綠的眼瞳深潭般平靜,略微渙散失焦,直直地凝視著那幅煎熬痛苦的畫作。
透過扭曲的欄杆與瘋狂盛放的奇異花朵縫隙中,一株株葡萄藤迅速蔓延生長,結出晶瑩剔透的飽滿果實。碧綠的葉片隨著微風輕輕搖曳,嚴嚴實實隔絕了大片不詳的明黃色天空,屏障一般。
那些破土而出的嫩芽會生長成一顆顆蔬菜,葉片盈著晶瑩的露水,散發著潮濕泥土的清新芬芳。
看啊,伊莎貝爾,我纔不是冇人愛的可憐蟲。
他彎了彎眉眼,懶懶散散換了身衣服出門。再回來時,指尖勾著個鼓囊囊的油紙包和倆熱騰騰的大白饅頭,一股肉食的焦香縈繞在身側。
手機突然接受到一條簡短的資訊:
下班。
他眼眸一瞬間明亮起來,步伐輕盈地邁進廚房。慵懶沙啞的歡快歌聲,伴隨著碗盤碰撞的叮咚響動從空蕩的洋樓溢位,飄散盤旋在寂靜無聲的花園。
當厚重的門板傳來吱呀的開合聲,他便趿著啪嗒作響的拖鞋,飛快地邁向玄關。
“回來啦,餓不餓?今天是不是很累?我去給你放水,吃完飯泡個澡好嗎?”
他笑眯眯地摟住那道纖薄的身體,極深、極深地,將麵頰拱進溫熱的頸窩,嗅聞與自己身上幾乎相同的無花果甜香,口中喃喃道:
“想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