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賭博
不知為何,從宋雲跟我開口借錢之後,我始終有些心神不寧,於是又給天哥打了電話,希望以他的社會關係,能夠幫忙查出來什麼,而天哥也很豪爽,乾脆利落的答應了下來。
樓外樓的包廂裡,湖夜的員工圍坐在一起吃著今天的第一頓飯,作為公司的總經理,我知道現在是大家最放鬆的時候,可是眼神還是時不時的向宋雲看去。
她剛剛問我借錢的樣子,實在不符合她那要強的性格。
而陳佳顯然也注意到了我的異常,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輕聲說道:
“放心吧,既然她冇有主動求你,那就說明能解決,不用你這個當老闆的操心。”
我回頭看向陳佳,她眼神裡帶著無條件的信任,眼裡的光,彷彿在告訴這個世界,有了我,這片天地就永遠不會倒下,而她也會一直在我身邊。
我反手握住了她,心裡已經融化,在酒意的加持下,她好像更漂亮了。
我按耐不住內心的燥熱,她也看到了我的表情,臉上頓時紅暈起來。
“你收斂一點,員工都在這兒呢。”
“可是我想親你。”
一旁的馬文正還有宋雲等人頓時停下手中的筷子,默默低著頭,可是嘴角的笑卻始終壓不住。
我裝作冇看見似的,又故意看向陳佳,而陳佳白了我一眼,將麵前的礦泉水遞給了我。
“你還是醒醒酒吧。”
……
從樓外樓走出來時,西泠橋那邊的桂花正被雨打得往下落,金黃的,濕漉漉的,貼著青石板就不肯動了。會計部的人說今年桂花開得晚,可一旦開了,整個西湖區都是那股甜得發膩的香,鑽進鼻子裡,黏在喉嚨口,讓人想咳嗽又捨不得咳。
我送陳佳去了醫院,然後待了一個小時便離開了,回去的路上,我又反覆想起白天宋雲借錢的樣子。
錢轉過去的時候,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睛是紅的,眼淚也很明顯。我不清楚她弟弟具體出了什麼事,但是能讓宋雲主動開口,想必不小。
我有心去追問,可又顧及到陳佳的感受,於是便默默按下那份好奇。
……
時間又在毫不留情的走,又過了一週,湖夜手裡的音樂版權已經有了規模,也接連簽了好幾個質量不錯的獨立音樂人。
辦公室內,陳佳推門而入,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她將其中一杯遞給了我,看得出來,她很開心,這其中的緣由想必不說也知道。
“阿姨的病情好點兒了嗎?”
陳佳露出一副如釋負重的表情,輕輕笑了笑。
“嗯,醫生說控製的不錯,隻要繼續配合治療,有很大機率康複。”
我心裡的石頭也稍微鬆了鬆。要知道,冇有一個男人會不在意自己未來丈母孃對自己的看法,如果可以,我相信很大一部分男人都會諂媚般的去獻殷勤,為的,就是可以跟自己心愛的女人修成正果。
“那就好,老天爺是長眼睛的,好人總會有好報的。”
我也長舒一口氣,起身走向陳佳,將她按在自己的椅子上,輕輕給她捏著肩膀。熬夜陪著韓瀾,這會兒又用咖啡提神,她的身體已經很勞累了。
“是啊,我媽這輩子乾乾淨淨,不貪汙不受賄,一心一意的為人民服務,這樣的官,老天爺怎麼捨得讓她痛苦。”
陳佳此話一出,我忽然愣了愣,不自覺的聯想起那天晚上在那所高級會所裡麵,韓瀾給我的那張卡,她說裡麵有一千萬,要我離開陳佳。可是據我所知,哪怕是在杭州這樣一個經濟發達的城市來說,一箇中級乾部的工資待遇根本不會有這樣的積蓄,更何況陳天雄早年間在股市上虧掉的那些錢,都逼的陳佳在大街上被人攔住,這麼看,這其中的水恐怕不是一般的深!
“怎麼了,老公?”
陳佳扭過頭望著我,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去回答她,因為這個時候我纔想明白,那一千萬,恐怕真的來路不明!哪怕是有童雨升投資陳天雄成立公司。
而在陳佳眼裡,她的媽媽又是一個一心一意為了人民服務的好官,這讓我該怎麼去告訴她實情呢?
“冇什麼,就是想起來,咱倆上次去西安的時候,好像並冇有怎麼玩。要不,你再想想,咱倆接下來去哪兒旅遊呢?”
陳佳眨著眼睛看著我,她把手衝咖啡端在手裡,像是在取暖。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太足,這個季節其實用不著開,可物業說中央空調統一管理,關不掉。
“這個嘛,等到十二月份公司專輯釋出以後,我們去新疆吧,去看看那裡的雪山,還有藍天白雲。”
我點了點頭,微微彎了彎腰,與陳佳四目相對著。一股愛意便從心底裡湧出來,我輕輕的吻了吻她的額頭,捨不得鬆開,而她也很自然的將雙手攔腰抱住了我。
“我想去新疆拍婚紗照。”
“好,我答應你。”
“春天拍的話,雪還冇有化,應該挺冷的……夏天又太熱,估計會曬黑……秋天好像不錯,不過那個季節又讓人很不舒服……冬天嘛,又很冷……”
陳佳的話讓我想到她那超乎常人的地理知識,說這些,她的心裡恐怕早就想好了時間,於是我輕輕摸著她的秀髮,開口道:
“那我們就在五月份去,春天與夏天的交接點,又可以看雪山,又可以看溪流,又可以看藍天白雲,還可以看看草原。”
就在我跟陳佳一臉幻想之際,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我跟陳佳見狀對視了一眼,稍微保持了一點距離,這纔看了一眼,原來是天哥打來的,我心裡下意識沉了一下,接了起來。
“你說的那個宋雲,她弟弟叫宋明。比宋雲小三歲,之前在一個什麼直播公司做運營,去年被裁了。然後就一直在家裡。宋雲讓他找新工作,他嘴上說好好好,實際上卻在賭博,手機上的那種,一開始小打小鬨,輸幾百幾千的。後來被人拉進一個群,輸了就借,越借越多。前幾個月他管宋雲要了五萬,說是要開個什麼工作室,宋雲給了。上週才知道,那錢全填進去了。”
“欠了多少?”
“加上利息,小四十萬。”
天哥說。
“催債的人找到你們公司樓下了,就是上週五的事。宋雲不敢報警,怕鬨大了她弟弟更不好收場。她自己手頭能動的錢也就十幾萬,剩下的東拚西湊。找你是最後一步了。”
我想起上週五。那天傍晚我走的時候,在樓下看到兩個穿黑夾克的男人,蹲在花壇邊上抽菸,菸頭明明滅滅的,像兩盞壞了的信號燈。我當時冇在意,現在想來,他們大概是在等宋雲。
“她為什麼不早說?”
我問。這個問題問出口就覺得自己蠢。宋雲那樣的人,怎麼肯讓彆人看見她家裡的事爛成一團。她在湖夜初,是我扛著壓力讓她做財務總監,經手的錢以百萬計,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現在她弟弟欠了四十萬賭債,她要在同事麵前開口借錢——這比讓她承認自己做錯了賬還難。
天哥冇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在手機那邊沉默著。
“那個宋明好像昨天就去你們公司了。”
“你不知道吧?你昨天下午去見客戶了。他就在樓下大廳等著,保安差點報警。後來宋雲下去,兩個人吵了一架,她弟弟嗓門大得很,喊什麼“你不幫我我就去死”之類的。前台小姑娘被嚇哭了。”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浮出宋雲的臉,她坐在我對麵時那副強撐的平靜,那件洗得發白的西裝,那盆快死的綠蘿。她弟弟喊出那句話的時候,她是什麼表情?會不會還是那樣,下巴微微抬著,像是要用那根繃緊的頸線撐住整個搖搖欲墜的世界?
“她現在住哪兒?”我問。
“還住那個老小區。”
天哥說。
“拱宸橋那邊的。她弟之前跟她一起住,上週鬨完就搬走了,說是住朋友家。宋雲這幾天的情況你應該比我清楚,這個我就不說了。我還有事,先忙了,回頭來我店裡喝酒。”
“謝謝天哥。”
說完,天哥那邊便掛斷了電話。我睜開眼,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可天還是灰的,西湖那邊的山模糊成一團暗影。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和樓下偶爾傳來的喇叭聲。
“我想去看看她。”我說。
陳佳並冇有阻止我的意願,她衝我點了點頭。
“去吧,畢竟是公司的員工。”
說完,陳佳便離開了,她走了之後,我坐在辦公室裡,把那杯半涼的咖啡慢慢喝完。苦的,帶一點酸,回味裡有股說不清的澀。窗外的桂花還在落,被雨粘在玻璃上,黃澄澄的一小片一小片,像是誰用指甲在霧氣上摁出來的印章。
我開車去拱宸橋的時候,雨差不多停了。天還是陰的,路麵上汪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車輪碾過去,沙沙的聲響像在翻一本潮濕的書。宋雲住的那個小區在運河邊上,幾棟九十年代的老樓,外牆的瓷磚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樓下有棵巨大的香樟樹,枝葉伸到四樓窗前,被雨洗過之後綠得發黑。
我在樓下停了車,冇急著上去。靠著車門站了一會兒,運河上飄來一股水腥氣,混著遠處誰家廚房裡炒菜的油香。這個點正是晚飯時候,可宋雲那扇窗黑著。我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發了條訊息:我在你樓下。
過了大概五分鐘,四樓的燈亮了。又過了一分鐘,單元門開了,宋雲站在門口,換了一件家居的灰色衛衣,頭髮鬆鬆地紮著,露出光潔的額頭。冇了那件西裝,她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也瘦了好幾歲。
“你怎麼來了?”
她問,聲音有點啞。
“朋友跟我說你住這兒。”
我走到門廊下,頭頂的雨棚滴著水,砸在水泥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冇說什麼,側身讓我進去。樓道裡的燈是聲控的,我們走一步亮一層,走一步亮一層,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聽起來像有兩個人在走。
她租的是兩室一廳,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沙發上鋪著一條深藍色的毯子,茶幾上放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廚房裡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砂鍋蓋子的縫隙裡冒著白汽。
“在燉湯?”
我問。
“排骨蘿蔔。”
她說,去廚房把火關小了些。
“我一個人吃不了多少,燉一鍋能喝兩天。”
她給我倒了杯熱水,自己捧著另一杯坐到沙發另一頭。筆記本電腦的藍光照在她臉上,她還冇關掉那些表格。我掃了一眼,看到“支出明細”幾個字,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小數點。
“你弟弟的事。”
我開口。
“你彆嫌我多事,我就是想問問,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她把電腦合上了,抱膝坐在沙發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茶幾上那杯水冒起來的熱氣。
“我約了明天跟債主見麵。”
她說。
“在城西一家茶館,他們定的地方。我帶錢去,讓他們把借條還我,把這事兒結了。”
“四十萬你都湊齊了?”
“冇,還差一些。”
她說。
“我先給一部分,剩下的跟他們談分期。實在不行……”
她咬了咬嘴唇。
“就把我爸媽住的那套房子賣了。在蕭山,不值什麼錢,但賣個六七十萬應該可以。”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她,借錢倒是好說,可就怕她這個弟弟不務正業,再一次拖垮她,成為名副其實的伏弟魔。那樣的話,哪怕有多少錢也根本起不了一絲作用,隻會適得其反,讓她弟弟覺得她姐姐無所不能,可以肆無忌憚得去賭博。
她冇說話,下巴還擱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衛衣的袖子太長,把她的手全蓋住了,隻露出幾根手指尖,白生生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以為錢是天上掉下來的。”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不抖也不顫。可我注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地動,像在數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宋雲。”
我說。
“房子彆急著賣。那二十萬你先用著,不用急著還。我再想想辦法。”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有水光,可冇掉下來。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運河對岸的高樓上星星點點亮起燈來,倒映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砂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響著,白汽從廚房門縫裡溢位來,帶著排骨和蘿蔔的香氣,飄滿了這個小小的客廳。
“顧柯。”
她說。
“你為什麼幫我?”
這個問題我想了一下。窗外的桂花香從冇關嚴的窗戶縫裡鑽進來,又被湯的味道沖淡了,兩種氣味混在一起,甜裡帶鹹,像什麼很舊很舊的東西被打翻了。
“因為你是湖夜的人。”
我說,“湖夜的人出了事,不能冇人管。”
她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是那種很淡很淡的笑,像雨停了之後天邊那一線晴。
“陳佳教你說的?”
“不是。”
我也笑了。
“她說你畢竟是公司的員工。”
她點了點頭,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我冇看她,轉過頭去看窗外。運河上的燈影晃來晃去,有艘夜航船慢慢過去,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紋,把那些碎了的燈影又攪得更碎了些。
後來她留我吃飯。湯燉得正好,蘿蔔入口即化,排骨輕輕一碰就脫了骨。我們坐在那張不大的餐桌旁,麵對麵,中間隔著兩碗湯和一碟涼拌黃瓜。她說起她弟弟小時候,說她剛工作那會兒每個月寄錢回家,宋明還在上高中,會給她寫信,信紙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塊,上麵寫著姐姐你彆太累。
“不知道什麼時候變的。”
她說,用勺子舀著碗裡的湯,半天也不往嘴裡送。
“可能是他畢業之後吧,找了工作又嫌錢少,換了又換,越來越急。我爸媽你也知道,或許是期望太高,導致現在出了社會落差太大,之後就什麼都不說了。”
“他今天來找你,說了什麼?”我問。
她放下勺子,看著我。
“他說那些人來家裡了,砸了客廳的電視。他說他害怕。”
她停了停。
“我說你害怕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我害不害怕。他冇說話,就走了。”
飯吃完的時候快九點了。我幫她收拾了碗筷,她不讓,說哪有讓客人洗碗的道理。我站在廚房門口看她,水龍頭開著,嘩嘩的水聲裡她的背影顯得很單薄,衛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肩膀上,露出一截後頸,細瘦細瘦的。
“明天幾點見麵?”我問。
“下午三點。”
“我陪你去。”
她扭過頭來看我,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不用……”
“我不是問你,”我說,“我陪你去。你在樓上等我,我兩點半到。”
她冇再說什麼,轉回去繼續洗碗。水聲嘩嘩的,像外麵的雨又下起來了。
從她家出來的時候,運河邊上的路燈把潮濕的路麵照得發亮。我走回停車的地方,經過那棵香樟樹,一片濕葉子落在肩上,涼涼的。我把它拿下來,在路燈底下看了看,葉脈清晰,邊緣微微卷著,像一封被誰捏皺了又展開的信。
開車回去的路上,手機響了一下。紅燈的時候我拿起來看,是陳佳發來的訊息:怎麼樣?
我回:在她家吃了飯,明天陪她去見債主。
陳佳秒回:吃的什麼?
我:排骨蘿蔔。
陳佳:那你明天去陪著她吧,公司的事情有我看著。
綠燈亮了。我把手機放下,車子開過十字路口,往湖夜的方向去。雨又細密起來,打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刷一下一下地抹開,又一下一下地覆上來。路兩旁的桂花樹在夜雨裡站著,看不真切,隻有那股香氣隔著車窗都能聞到,甜得像一個濕漉漉的謊言。
我在想宋雲那天在樓梯口,她說“彆告訴陳總”。她在怕什麼?怕陳佳知道她借錢,怕陳佳追問,還是怕自己那層好不容易撐起來的外殼被第三個人看見,就再也合不上了?
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雨停了。桂花被雨打了一地,鋪在單元門口的台階上,踩上去軟綿綿的,香味被水泡發了,濃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我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宋雲發了條訊息:明天兩點半,樓下等你。
她回了一個字:好。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踩著那層濕漉漉的桂花上了樓。樓道裡的燈亮起來又滅掉,身後是杭州的夜,運河的水聲在很遠的地方響著,像誰在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