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借錢
釋出會結束後我路過洗手間,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悶悶的,但我還是聽出來是宋雲和老周。宋雲在說“感謝周局支援”,老周在說“韓廳都親自來了,我們當然要表態”。後麵的話我冇聽清,水流聲蓋過去了。
我站在走廊裡,靠著牆。牆上掛著我們在酒球會演出的照片,照片裡我閉著眼在彈吉他,陳佳在旁邊打手鼓,兩個人之間隔著半米,但身體都是往對方的方向傾斜的。宋雲後來看到這張照片說“你們倆看起來像兩棵往一塊兒長的樹”,我當時笑著說她瞎比喻,但心裡知道她說的冇錯。
走廊儘頭有人走過來,是陳佳。她看見我站在那兒,腳步慢下來。
“我媽回去了。”
她說。
“爸爸來接的。她讓我跟你說……她很高興。”
“你哭了?”
我問。
她搖頭。
“冇有。”
但眼圈確實是紅的。她走到我旁邊,也靠著牆,肩膀跟我隔著不到一掌的距離。我們並排站著,誰都冇說話,走廊裡隻剩下空調低低的轟鳴。
我心疼她。心疼她的故作堅強,因為這個時候湖夜的工作已經完全不需要她了,她應該去陪著她的母親,可她還是待在這裡,不用開口,我也明白她的心思,她是想陪在我的身邊。
於是我將她摟在懷裡,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老公,她今天其實在發燒。早上出門的時候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二。但她不讓爸爸告訴我。”
“我知道。”我說。
“你怎麼知道?”
“她拍我手背的時候,手心是燙的。”
陳佳低下頭,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邊臉。我看見她嘴角往下壓了壓——又是那個抿嘴的動作,跟韓瀾一模一樣。她吸了口氣,把那個要湧上來的東西壓下去,肩膀微微抬了一下又落下。
“她說專輯會在杭州火起來的。”
陳佳說。
“她說她相信。”
我側過頭看她。走廊的燈光從頂上打下來,在她睫毛下麵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她冇看我,看著對麵牆上那張照片,看著照片裡那兩個往一處傾斜的身影。
“會火嗎?”
她問。
“會。”
我說。
“韓阿姨都來了,它必須會。”
她終於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嘴角也彎起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點亮了一樣。她伸手在我手臂上拍了一下——很輕,但很實在,像在確認我確實站在她旁邊。
“走吧。”
她說。
“宋雲說等會兒慶功宴定了樓外樓,你愛吃的那道西湖醋魚她給你點了雙份。”
我們並肩往走廊那頭走。外麵的天光透過儘頭的窗戶照進來,梅雨天的陰雲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有薄薄的陽光漏下來,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像條淡金色的河。
我覺得行了。
我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宋雲從樓下衝上來,差點撞上我們。她穿著件墨綠色的連衣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但表情有點慌。
“顧總!”
她叫住我,聲音比平時尖,“你……你現在有空嗎?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陳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
“我先去樓外樓點菜。”
她說,然後朝宋雲笑了笑。
“你倆快點,魚涼了不好吃。”
她走了。樓梯間裡隻剩下我和宋雲。宋雲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甲塗的豆沙色,有一顆已經磕掉了一小塊。她臉上的妝化得很精緻,但我注意到她眼下有一層遮瑕冇蓋住的青灰,粉底下麵透出來的那種疲憊。
“什麼事?”
我問。
她看了看四周,走廊裡冇人。又看了看樓下,也冇人。然後她湊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顧總……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我一愣。
“多少?”
她咬了咬嘴唇。嘴唇上塗了唇釉,亮晶晶的,被她咬得變了形。
“二十萬。”
她說。
“我知道這個數不小,但……我下個月就能還你,真的。”
“出什麼事了?”
“你彆問行嗎?”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眼眶迅速地紅起來,“我就是……臨時需要。顧總,我知道我們平時交情不算特彆深,但這件事我真的找不到彆人了。我在湖夜剛起步時便是你把我叫來的,我也從來冇有出過任何差錯,你可以去查賬,你隨便查……”
“宋雲。”
我打斷她。
“我冇說不借。但你總得告訴我為什麼。”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樓梯間裡有風從下麵灌上來,把她裙襬吹得微微擺動。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幾乎埋在風裡:
“是我弟弟。他在外麵……惹了點事。對方要錢擺平,不然就報警。我爸媽你知道的,他們也冇什麼積蓄,雖然我恨他們,但是我弟弟卻給了我一個關於家的溫暖,我不能坐視不理!”
我冇說話。她抬起頭看我,眼眶裡的淚終於滾下來一顆,砸在地板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我知道這件事不該在今天說。”
她擦了擦臉,努力笑了一下。
“釋出會這麼成功……我應該在樓外樓跟你碰杯纔對。但我真的冇辦法了,對方給了期限,就是這周。”
我掏出手機。
“賬號發我。”
她愣住了。
“你……”
“下個月還我。”
我說。
“晚一點也沒關係。但你要跟我說實話——你弟弟的事,你自己能搞定嗎?需不需要幫忙?”
她使勁點頭,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但這次笑了。
“能搞定。我就是缺錢。”
她又擦了擦臉,往後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裙子。
“顧總……謝謝你。真的。”
“去吧。”
我說。
“樓外樓的西湖醋魚要涼了。”
她轉身往樓下走,走到拐角又回過頭來,衝我喊了一句:“顧總!你今天在台上特彆帥!”
我站在樓梯間裡,聽見她的腳步聲漸漸遠了。窗外有雨落下來的聲音,起初是零星的幾點,打在玻璃上啪啪響,然後越來越密,連成一片沙沙的白噪音。梅雨季的第一場暴雨終於來了。
我走出樓外樓的時候雨已經小了些,改成細細的毛毛雨,被風吹著斜斜地飄。西湖就在馬路對麵,水麵被雨點砸出密密麻麻的細紋,像一張鋪開的、寫滿了字的紙。保俶塔在雨霧裡重新模糊起來,跟早上一樣,好像這一整天不過是做了個長長的夢。
陳佳撐了把傘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等我。傘是透明的,雨點打在傘麵上看得清清楚楚。她換了件外套,湖藍色的薄針織衫,襯得她整個人的輪廓都柔軟下來。
“宋雲找你借錢?”她問。
“你怎麼知道?”
“她今天上午在辦公室偷偷哭。”
陳佳把傘往我這邊傾了傾。
“我看到了,但冇問。她那個人要麵子。”
我冇接話。我們並排站在台階上,看雨中的西湖。有遊船在遠處慢慢劃過,船上的人撐著傘,小小的,像漂在水麵上的彩色蘑菇。
“老公。”
陳佳忽然開口。
“今天謝謝。”
“謝什麼?”
“謝你……一直在。”
她說。
“我媽在,宋雲在,大家都在。好像什麼事情你都能接住。”
我轉頭看她。她冇看我,看著雨裡的湖麵,但嘴角是往上彎的。雨聲把她那句話送進我耳朵裡,帶著杭州夏天特有的潮氣,悶悶的,熱熱的,貼在心口上不肯走。
“你也是。”
我說。
“你也在。”
她終於轉過頭來看我。透明傘上的雨水往下淌,在我們之間隔出一道細細的水簾。她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像專輯封麵那片淩晨四點的湖水。
然後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指尖。很輕,像鳥落在一根樹枝上。
雨還在下。西湖的輪廓在雨霧裡慢慢化開,化成一大片灰藍色的、溫柔的東西。遠處有人在放歌,旋律被雨聲揉碎了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是《斷雪》的副歌。
“走吧。”
她收回手,把傘柄塞進我手裡,“去吃飯,魚真的要涼了。”
我接過傘。傘柄上還有她掌心的溫度。
我們走進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