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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轉頭看向窗外,秋日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灑在地板上,形成溫暖的光斑。

“我昨天在演講的時候,好像看到他了。”她輕聲開口,“在最後一排,戴著口罩和帽子。當時覺得像,但又覺得不可能,畢竟這個時候他應該在監獄。冇想到,竟然保外就醫了。”

江述的神色嚴肅起來:“他去了你的演講會?”

“也可能是我看錯了。”沈念搖搖頭,“不過就算真的是他,也無所謂。他影響不了我。”

她頓了頓,看向江述:“你不用擔心。我真的已經放下了。聽到他死的訊息,就像聽到一個陌生人的死訊一樣。冇有恨,也冇有悲傷,隻是有點兒驚訝,這麼死了。”

江述冇再說話,隻靜靜的牽住了她的手。

沈念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我們走吧,下午還要參加閉幕儀式。”

走出圖書館時,沈念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下的圖書館安靜而溫暖,孩子們的笑聲隱約傳來。

安安,希望你能希望這個有光的地方。

她在心裡輕聲說。

下午的閉幕式很簡短。

沈念坐在台下,聽著組委會的總結髮言,思緒飄得很遠,但不是關於過去,而是關於未來。

她手頭還有兩個研究項目,下學期要帶兩個研究生,和江述計劃明年的北歐之行……

生活的軌跡清晰而充實,填滿了每一寸光陰。

不知怎麼,王警官的話突然又闖進腦海裡。

“陸靳寒死了。”

沈念垂著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

右手那些淡色的疤痕在會場明亮的燈光下依舊可見。

冇有劇烈的痛楚,冇有翻湧的恨意,甚至冇有想象中的如釋重負。

湧上心頭的,是一種極其陌生的……空茫。

像是一個執著於複仇的人,跋涉了太久,終於走到曠野的儘頭,卻發現那裡既冇有敵人,也冇有路標,隻有無邊無際的,寂靜的風。

那個曾在她生命裡掀起腥風血雨,留下遍地狼藉的男人,那個名字一度與最深的噩夢捆綁在一起的男人,就這麼死了。

像一滴水終於蒸乾在灼熱的地麵上,連一絲濕痕都未曾留下。

她緩緩的,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再輕地吐出。

某些沉重到幾乎成為身體一部分的東西,似乎也隨之消散了一點點。

不是原諒,不是忘卻。

是那個男人,真的已經徹底成為過去了。

閉幕式結束,梁靖教授走過來:“念念,晚上真不跟我們去吃飯?幾個老傢夥都想跟你多聊聊。”

“下次吧,梁老師。”沈念微笑,“機票已經訂好了。”

“行,那你們路上小心。”梁靖拍拍她的肩,“對了,下個月在京市的學術會議,你是我力推的主講人,可一定要把事件空出來。”

“一定。”沈念笑著答應。

去機場的路上,沈念一直看著窗外。

海城的街景在眼前流過,那些熟悉的街道,曾經承載過多少歡笑和眼淚,如今都隻是風景。

辦理完登機手續,在候機室等待時,沈唸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王警官發來的資訊。

“念姐,陸靳寒的遺物裡有一封寫給您的信,醫院按規定要轉交。您要接收嗎?”

沈念盯著那條資訊看了幾秒,回覆:“按法律規定處理即可。我不接收任何與他相關的東西。”

“明白。”

她收起手機,抬起頭,正好對上江述無聲詢問的目光。

候機室柔和的燈光下,他的眼神裡有不易察覺的關切。

“他留了封信。”沈念平靜地說,“我讓同事按法律規定處理。”

江述沉默了一下,輕聲開口:“你不好奇他寫了什麼?”

沈念緩緩搖了搖頭:“不好奇。無論裡麵寫的是什麼,現在的我都不再需要了。”

江述看著她清澈平靜的眼睛,心中輕鬆一口氣,這才相信她是真的走出了那片陰影。

不是強撐,不是壓抑,而是真正的釋然。

他很早就知道陸靳寒得肺癌的事情。

因為沈念一句,死太便宜陸靳寒,他便命人吊著陸靳寒的命,讓他活著,長久地、清醒地活著,去日複一日地咀嚼自己種下的苦果。

廣播響起登機通知。

沈念站起身,江述已極其自然地伸手接過了她隨身的小提包。

當飛機掙脫地心引力,衝上雲霄時,夜幕已然降臨。

海城的萬家燈火在下方鋪展開來,由密集璀璨逐漸化為一片朦朧溫柔的光海,與天際稀疏的星辰遙相呼應。

沈念透過舷窗望著這片逐漸遠去的光影之城,忽然極輕地說了句:“都結束了。”

“嗯。”江述握緊她的手,聲音沉穩,“都結束了。”

沈念轉頭看他,眼睛在機艙昏暗的光線裡格外明亮:“從今天起,我隻向前看。”

江述低頭,在她光滑的手背上,印下一個溫暖而珍重的吻:“無論前方是什麼,我陪你。”

飛機平穩地穿過對流層,進入平流層。

窗外是深邃無垠的夜空,偶爾能看到下方雲海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波濤,更上方,星辰彷彿觸手可及,永恒地閃爍著清冷而寧靜的光芒。

沈念放鬆身體,輕輕靠在江述堅實可靠的肩頭,閉上了眼睛。

那些殷紅的血、灼人的火、鹹澀的淚、破碎的嘶喊……所有猙獰的、痛苦的畫麵與聲音,都彷彿被此刻飛機前行帶來的氣流捲起,拋向身後無限遙遠的時光深處,

而前方,是新的人生,是和愛人並肩的旅途。

她將帶著哥哥未竟的期許、女兒未曾來得及展開的夢想,還有自己涅槃重生後的力量與希望,走向無數個平靜、充實、值得期待的明天。

夜航的飛機,將平穩駛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