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已經是深夜了,我爸突然從昏睡中醒過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亢奮。

他臉頰凹陷得厲害,眼窩深不見底,麵色卻紅得詭異,像塗了一層劣質的胭脂,呼吸時帶著明顯的爛蘋果味——那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的典型症狀,我在網上查過無數次。

他揮舞著枯瘦的手臂,指甲縫裡還沾著床上的棉絮,嘶啞地喊:“藥……我的神藥……再給我……我能感覺到……我要好了……這次肯定能好……”我媽被他的喊聲驚醒,跌跌撞撞地從隔壁房間跑過來,哭喊著去床頭櫃拿那黑色的藥瓶,手忙腳亂地擰開蓋子,一股刺鼻的腥氣瞬間瀰漫開來。

我平靜地站在床邊,舉著手機,調整到錄像模式,鏡頭對準了床上的我爸和我媽。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我爸,把藥瓶湊到他嘴邊,黃色的濃稠液體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流。

他貪婪地吞嚥著,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喝完之後,他猛地一顫,眼睛驟然瞪大,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直勾勾地盯住了我。

那目光裡,在極致的病態和混亂中,竟然掙紮出一絲瀕死的、可怕的清明——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又像是終於看清了什麼。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指尖枯瘦得隻剩一層皮,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指向我。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濃烈的怨恨和絕望,斷斷續續地從牙縫裡擠出來:“是……是……你……你……害……我……”我緩緩放下手機,按下儲存鍵,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然後我走上前去,俯下身,湊近他的臉。

臉上帶著極致溫柔的、悲憫的表情,彷彿他是世界上最值得同情的父親。

我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巾,極其輕柔地、仔細地替他擦去嘴角殘留的黃色汙漬,動作舒緩,甚至稱得上愛憐,就像在照顧一個易碎的嬰兒。

我的聲音低柔得像耳語,隻有他能聽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歎息,清晰地傳進他耳朵裡:“爸,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這不都是你……最想要的嗎?”

他的眼睛死死瞪著我,瞳孔劇烈收縮,裡麵最後那點清明的光,碎了,變成了徹底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然後,那點光一點點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