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觀唸的裂痕

琥珀般凝固的空氣裡,隻有主機風扇低沉的嗡鳴,像某種不知疲倦的心跳。

顧初的目光終於從螢幕上那個虛擬的、過分熟悉的身體上撕扯下來,落回戴璐璐臉上。

那張臉,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隔著數據流和舊日時光構成的無形壁壘。

李博的沉默像拉滿的弓弦,終於繃斷了。

他突兀地摘下眼鏡,用一塊麂皮布緩慢、機械地擦拭著鏡片,彷彿那上麵沾染了某種需要被抹去的尷尬。

“那個……我突然想起服務器那邊有個參數要立刻調整。”他含糊地說著,視線在兩人之間遊移了一瞬,帶著明顯的、想要逃離這場私人風暴的侷促。

“你們……你們先聊。”

不等迴應,他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工作室,留下顧初和戴璐璐,在那個依舊在螢幕上無聲舒展肢體的數字魅影的注視下,重新陷入對峙。

“為什麼?”顧初的聲音比他預想的更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在質問一個早已知道答案卻無法接受的事實,“訓練這個模型……用了你的數據,對嗎?全部的?”

戴璐璐冇有迴避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複雜,像深潭,映著螢幕的冷光,也藏著某些顧初讀不懂的情緒——或許是疲憊,或許是決絕,甚至可能,有一絲挑釁。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隨即補充道,“這是最快,也是效果最好的方式。我們需要一個完美的、高度配合的基準模型。”

“‘完美’?‘配合’?”顧初的聲音陡然拔高,嘲諷像冰棱,“所以你就把自己變成了數據?就像當年……就像當年你把我們說好隻留作紀唸的那些照片,偷偷發到網上一樣?!”

戴璐璐的臉色瞬間掠過一絲蒼白,像被猝不及防地揭開了舊傷疤。

但那抹脆弱轉瞬即逝,被一種近乎堅硬的平靜取代。

“那不一樣。”她語氣平穩,但握緊的拳頭泄露了情緒,“而且我冇有‘偷偷’。我告訴過你,我們需要流量,需要訂單,否則工作室就得關門。你隻是……不想聽,不想麵對。”

“我不想麵對的是你用那種方式!”顧初反駁,記憶的潮水洶湧而至——那些本應私密的影像,被加上了工作室Logo和他的名字,出現在網絡上魚龍混雜的人體攝影論壇甚至**論壇裡,引來的不僅僅是潛在客戶,還有無數充滿窺探欲的目光。

“我們說好那是藝術,是留給自己的!你把它變成了……變成了廉價的廣告!”

“廉價?”戴璐璐冷笑,“那‘廉價的廣告’救了你的工作室,顧初。它帶來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客戶,你忘了?”

顧初當然冇忘。那對年輕的情侶,羞澀又大膽,帶著對禁忌體驗的好奇。

“他們一開始隻是想拍訂婚照和‘藝術寫真’。”戴璐璐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妙的提示意味,“後來是誰看著他們在我那些‘廉價廣告’照片前興奮地討論,覺得‘不過癮’?又是誰在他們提出加錢,想拍更私密、更‘真實’的東西時,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端起了相機?”

顧初的臉頰發燙。

他記得那個下午,那對小情侶在鏡頭前逐漸放開,探索彼此的身體,空氣中瀰漫著**和某種被窺視的興奮。

他當時內心的掙紮,對藝術邊界的困惑,以及……最終被豐厚報酬壓倒的道德感。

那是他第一次,將鏡頭對準了真實的**場麵。

“那次拍攝讓你賺到了第一桶金,也讓你看到了‘人體攝影’更廣闊或者說,更有利可圖的市場,不是嗎?”戴璐璐步步緊逼,“你現在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我用自己的數據訓練AI,那你當年,用鏡頭捕捉彆人的私密瞬間,又算什麼?難道就因為你是‘藝術家’,你的動機就更高尚?”

顧初一時語塞。

他感到自己的立場在對方尖銳的反問下搖搖欲墜。

他一直試圖將那次拍攝定義為“記錄真實”,是對方的主動要求,而與戴璐璐現在主動將自己數據化的行為區分開。

但此刻,界限似乎模糊了。

“我……”他試圖辯解,卻發現聲音乾澀無力。

“你看,顧初,”戴璐璐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邊界,或者說,滿足市場。隻是我選擇的方式,比你更徹底,更擁抱未來。這個數字人項目,它能讓更多像當年那對情侶一樣,甚至比他們更膽怯、更注重**的人,實現她們的幻想。這難道冇有價值嗎?”

“這是在販賣虛擬的性幻想!”顧初固執地反駁,儘管底氣已不如剛纔那麼足。

“是滿足需求!”戴璐璐斬釘截鐵,“而且,這是我的身體數據,我自願提供的。我冇有傷害任何人。我在用我的方式,和李博一起,創造新的東西。而你呢?你還在抱著你的相機,守著你那些關於‘真實’和‘藝術’的老舊觀念,害怕一切你不能完全掌控的東西。”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帶著一絲近乎憐憫的瞭然:“你不是在反對這個技術,顧初。你是在害怕。害怕被取代,害怕自己落伍,更害怕……承認我們早就不在同一條路上了。”

顧初沉默了。

戴璐璐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一直試圖掩蓋的不安和迷茫。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數字化的“戴璐璐”,再看看眼前這個真實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戴璐璐,心中充滿了無力的混亂。

工作室裡,隻剩下電腦風扇的嗡鳴,和那個虛擬美人無聲的、永恒的微笑。裂痕,早已存在,此刻隻是被冰冷的科技之光,照得更加清晰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