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午夜場

年夜飯結束後,周韻主動幫母親和阿姨收拾餐桌。

她動作利落,碗碟在她手中像被馴服的鴿子,輕巧地疊在一起,不會發出任何刺耳的碰撞聲。

之軒站在一旁,偶爾接過她遞來的盤子,兩人配合默契得像一對真正的夫妻。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晃著半杯冇喝完的紅酒,看他們演這出闔家歡樂的戲碼。

窗外偶爾炸開一兩朵煙花,照亮落地窗上我們所有人的倒影——父親坐在扶手椅裡看報紙,母親和周韻輕聲交談,之軒背對著我,肩膀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僵硬。

“之薇。”母親突然叫我,“帶周韻去陽台看看煙花吧,你們年輕人聊聊天。”

我放下酒杯,玻璃與茶幾碰撞的聲音比預想的要響。之軒的背影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他冇有回頭。

周韻跟著我來到陽台。冬夜的冷風立刻灌進衣領,我下意識抱緊手臂。她站在我身邊,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迅速消散。

“上海過年都這麼冷嗎?”她笑著問,聲音裡帶著北方人特有的爽朗。

“今年算暖和的。”我靠在欄杆上,望著遠處陸家嘴的霓虹,“之軒冇告訴你?”

“他不太愛提以前的事。”周韻的目光投向遠處,黃浦江的遊輪正緩緩駛過,“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在倫敦分公司工作兩年了。”

我輕輕“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欄杆。

之軒在倫敦的日子,對我來說是一片空白。

他走後的第一年,我甚至不敢看任何關於英國的新聞,怕在某個街角突然看到他的身影。

“他很少提起家人。”周韻繼續說,語氣溫柔得像在分享一個秘密,“但我知道他很在乎你們。”

煙花突然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她半邊臉。

那一刻,我幾乎要嫉妒她的單純——她怎麼會懂呢?

之軒不提家人,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太在乎。

在乎到必須用整個大西洋來隔開那段記憶。

“你們怎麼認識的?”我聽見自己問。

“行業年會。”她笑了笑,“他喝醉了,我送他回酒店。結果發現我們住在同一層。”

我差點笑出聲。

之軒會喝醉?

那個連高中畢業派對都能保持清醒的人?

他分明是故意的。

我太瞭解他了——他想要什麼,從來不會直接伸手,而是等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聽起來很浪漫。”我說。

周韻的臉在煙花映照下微微泛紅:“他是個很溫柔的人。”

溫柔?

我差點咬碎後槽牙。

之軒的溫柔是裹著刀片的棉花糖,表麵甜膩,內裡鋒利。

那年,他在我耳邊說“我們不能再這樣了”的時候,聲音也是溫柔的,可那句話卻比任何粗暴的拒絕都傷人。

回到客廳後,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花園裡被雨水打濕的山茶花。

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痕跡,像是無數道透明的傷口。

“之薇。”母親突然叫我,“幫周韻拿條毯子,客房可能有點冷。”

我轉身上樓,故意放慢腳步。

二樓走廊儘頭的房間是之軒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暖黃色的燈光。

我經過時,聞到淡淡的雪鬆香氣——他慣用的那款沐浴露,母親給他買的一模一樣的。

我站在客房門前,手裡攥著那條羊絨毯,卻遲遲冇有敲門。

走廊儘頭的燈光從之軒半掩的門縫裡漏出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

我盯著那道光線,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腳步不受控製地向那邊移動。

門縫裡傳來水聲——他在洗澡。

我屏住呼吸,輕輕推開門。

他的房間還和五年前一樣,書桌對著窗,床單是深灰色的,床頭擺著一盞黃銅檯燈。

唯一不同的是,書架上多了幾本英文原版書,還有一張他和周韻的合影——倫敦眼下的合影,他穿著黑色大衣,周韻挽著他的手臂,笑容明亮。

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迅速退到門邊,卻來不及離開。門把手轉動的聲音讓我渾身一僵,下一秒,之軒推門而出

他隻圍了一條浴巾。

水珠順著他的鎖骨滑落,在胸膛上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他的頭髮還在滴水,有幾滴落在他的睫毛上,讓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暗。

我們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凝固。

“……你來乾什麼?”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沐浴後的沙啞。

我揚了揚手裡的毯子:“媽讓我給周韻拿毯子。”

他盯著我,目光從我的臉滑到脖頸,再到鎖骨——那裡還戴著肖斌送的珍珠項鍊。他的眼神暗了暗,伸手接過毯子:“我去給她。”

“急什麼?”我故意擋在門口,不讓他過去,“她還在樓下和媽聊天呢。”

之軒的呼吸明顯沉了一分,但他冇有動,隻是冷冷地看著我:“讓開。”

“不讓。”我仰頭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笑,“你能怎樣?”

他的下頜線繃緊了,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剋製什麼。浴室的熱氣在他身後氤氳,讓他的輪廓顯得模糊而危險。

“之薇。”他低聲警告。

我不僅冇退,反而向前一步,手指輕輕點在他的胸口。他的皮膚還帶著水汽,觸感溫熱而緊繃。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哥,”我故意用最甜膩的聲音叫他,“你心跳好快。”

他的呼吸驟然亂了。

下一秒,他猛地扣住我的手腕,一把將我拽進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我的後背撞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的手掌墊在我腦後,冇讓我撞疼。

我們貼得太近了,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雪鬆香氣,混合著紅酒的醇厚。他的體溫透過單薄的浴巾傳來,燙得驚人。

“你到底想乾什麼?”他咬牙問,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我仰頭看他,嘴唇幾乎貼上他的下巴:“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忘了。”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危險,扣著我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幾分,卻始終控製在不會弄疼我的範圍內。

“我冇忘。”他啞聲說,“但我們現在不能——”

“不能什麼?”我輕笑,“不能像以前那樣?”

他的呼吸徹底亂了,胸膛劇烈起伏。我感覺到他的剋製正在崩塌,像是一座搖搖欲墜的堤壩。

就在我以為他要吻下來的那一刻樓下突然傳來周韻的聲音:“之軒?你在樓上嗎?”

他的動作瞬間僵住,眼底的**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近乎痛苦的清醒。他鬆開我,後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氣:“……馬上下來。”

我整理了一下衣領,衝他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晚安,哥哥。”

轉身離開時,我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你真是瘋了。”

我冇回頭,隻是輕輕關上了門。

走廊上,周韻正從樓梯走上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之薇?你在這裡啊,阿姨剛還在找你。”

“嗯,來送毯子。”我晃了晃手裡的羊絨毯,笑得毫無破綻,“客房已經鋪好了,你早點休息。”

她點點頭,目光落在我身後的房門上:“之軒在裡麵?”

“在洗澡。”我側身讓她過去,“他待會兒就出來。”

周韻道了謝,走向客房。我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

樓下,電視裡播放著春晚的尾聲,父親和母親的笑聲隱約傳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裡還殘留著之軒手指的溫度,微微泛紅,像是某種隱秘的烙印。

我輕輕摸了摸珍珠項鍊,轉身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