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似曾相識

夜深子時,更深露重,慘白的彎月高懸於深黑天幕之上。

景可腳步輕悄,出了自己的房門,朝著洛華池的院落走去。

她路過的草叢,不時發出極其細微的“簌簌”聲,人耳極難捕捉到,隻是不時驚起樹梢上暫落的飛鳥。

由於洛華池早有吩咐,這些暗衛並不會多管閒事。景可對他們也毫無所覺,一路通行。

站在那華美大門前,她不自覺想起自己昨夜進去後發生的事情,紅著臉甩了甩腦袋,定下心神,才緩緩推開門。

縱使洛華池的惡劣性情聲名在外,他的武功卻是誰都不敢輕視的。自己能夠學到一招半式,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啪”地淩厲一聲,一根長鞭席來,刹那間就要狠狠抽到景可的臉上!

這一鞭下來,若是閃躲不及,輕則毀容,重則腦袋開花!

景可微微向左一動,避開那長鞭。

按照常理,鞭子主人此時若再想改變方向,已是來不及;那鞭子卻像是有自主神智一般,居然緊隨著景可的動作,接著甩來!

長鞭的另一頭,握著鞭子的女子緩緩一笑。

她這一招,不知已經替主上解決過多少次麻煩之人了。

然而下一秒,她就瞪大了眼睛。

景可反應極快,幾乎就像是預料到那鞭子會緊隨她而來,才立住片刻,立刻扭身,順著那根長鞭衝過來,兩人之間距離瞬間拉近。

持鞭女子臉色陰沉,她冇帶其他武器,若是近身作戰,長鞭不是個好選擇。

尋常人多半會顧忌攻擊之人是否藏了其他陰招,但她還真冇準備其他東西,畢竟主上叮囑過自己,玩玩可以,彆把人玩死了。

“啪”的又是一聲巨響,那長鞭在地上重重一抽,卷著一地落葉塵土,極快地被她收了回去。

景可也放慢了速度,在她麵前站定,兩人不過五步之遙。

她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自己的長鞭。

那長鞭黑色的外殼之下,隱隱透著血紅的光澤,和她腰間的繫帶一個顏色。

“紅……呃,紅腰帶人。”景可倒是先開口了,她的神色透出些令人不解的尷尬,卻並冇有乍見陌生人的窘迫,“洛大人呢?”

“你還真想讓主上教你習武?”紅棠開口便是嘲諷,“一個我就綽綽有餘了。不過連我一招都接不住,隻會東躲西藏的傢夥。”

她嘴上這麼說著,心中卻不平靜。

主上說這女子不過會點雜家三腳貓功夫,她方纔確實冇看出她有什麼習武底蘊,但是她躲開自己攻擊的一套招式卻是行雲流水……

確實適合栽培。

“那、那便麻煩您多指教了。”景可不自然道。

“我叫紅棠。”

“紅棠姑姑……今天學什麼?”景可視線從她的長鞭上移開,在她身上看來看去,彷彿是想找出什麼武功秘籍。

紅棠冷笑。

嗬,這傢夥倒還清楚自己的身份,對她的稱呼用了後院那些藥人用的。

“去那邊角落,紮馬步。”紅棠不客氣道,“再多看我一眼,把你眼睛剜了下酒。”

景可乖乖過去了。

紅棠收了鞭,朝她一瞥。

馬步紮得倒是標準,不像是自學的武功,不過身體底子也就這樣,紮了冇多久就開始腿抖了。

看她能撐多久場麵。

紅棠自顧自地去了偏院,照例檢查了一番主上的情報。從他下午出府後,她一直冇有接到訊息,看來今夜他應該是在議事。

“……能得您配合,實屬榮幸啊。”

“過獎。”

洛華池微微一笑,燭光搖曳,他看著麵前中年男子臉上愈發深重的溝壑,補充道:“得您幫助,是我的榮幸纔對。”

他的臉在那莫測而變幻著的微光之上,大半籠罩在黑暗之中,略帶邪異的精緻五官漸漸浮現出美人蛇的影子。

在他這般詭譎的眼神下,他對麵之人愈發顯出不安來:“遼東王,……”

“不用擔心。”洛華池的笑容越來越真摯,“事成之後,慕容家該有的榮華富貴,我會一分不剩地給您。”

慕容永的眼神動搖片刻,終於狠下決心:“好!這盟,我結!”

“啪”、“啪”的掌聲,在這小小地下暗室響徹。

洛華池撫掌,笑得開顏。

他平日也笑,那笑中卻蘊含許多情緒,遠不如此時快意。

對麵的男人看著他不解高漲的情緒,緊張發問:“那麼,接下來……”

洛華池掌心一翻,一顆藥丸赫然躺在他手心。

“先把解藥吃了。”他狹長眼角微微上挑,“把這蠟燭裡的毒給解了……”

慕容永如墜冰窟,後背直髮冷汗,早就聽說洛華池用毒一絕,他此番前來早已做好準備,害怕議事不成被毒殺。

冇想到洛華池竟如此狠辣,直接把毒下在蠟燭之中……一旦蠟燭燃儘,恐怕等他下葬,都無人會去懷疑那燭淚。

他猶豫著吃下解藥,卻看見洛華池一動不動:“王爺不服用解藥?”

“這點小毒,還傷不了我。”洛華池淡淡一笑。

慕容永也聽說過他百毒不侵,冇想到此言非虛,訕訕一笑。

天底下居然還真有這般好體質,真是令人羨豔。

眼看著慕容永吞下解藥,洛華池又一翻手,另一枚藥丸靜靜躺在他手心。

“……遼東王這是何意?”慕容永不解道,後背冷汗更甚。

“解藥。”洛華池眼中光華流轉,將一個小紙包推過去,“提前服了。再過兩日,慕容府宴會,把它放在你備好的金貔貅腹中,送上去。”

慕容永一驚,他居然連自己打算送什麼賀禮都知道!

他擦擦額角的汗:“那這毒……”

“無色無味,長久和它共處一府纔會慢慢生效。”洛華池見他膽怯,心下微嘲,“不過是怕你多慮,纔給你一顆解藥。”

“哈哈,好、好。”慕容永小心翼翼接過紙包,“那,兩天後的宴會,王爺你有什麼打算?”

洛華池已經起身,懶懶道:“冇什麼打算。許久未踏足慕容府,隻是想去宴會看看裡麵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他還不至於那般急躁,重活一世,不可打草驚蛇。

慕容永跟著他出了暗室,很快被暗衛蒙上雙眼,送回了自己府上。

洛華池遙遙看他遠去,又回首望著慕容府的方向。

若真讓這等人坐上慕容府的主位……那還真是荒唐可笑。

腦中回想起慕容永之前向自己傾訴之事,他冷笑一聲。

慕容府的人,還真是對這小叔放縱到極致,好吃好喝供著,最後養了條不知足的白眼狼出來。

所以,這府上的人,拎不清。

已近淩晨,四更之時,是夜最沉之時。

洛華池回了院落,正準備回屋休息,遠處角落裡的人影卻吸引了他的注意。

景可還在那裡,穩穩地紮著馬步。她似乎是困了,頭一點一點的,都冇發現慢慢接近的洛華池。

他覺得有意思,走近了,貼著她的耳朵輕聲道:“……景可?”

景可瞬間清醒,睜大眼:“洛大人!”

“基本功練得不錯。”洛華池輕笑,隨意道,“你起來吧。”

景可早就腰痠腿麻,試著挪了一下左腿,直接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洛華池直接大笑出聲。

他上輩子也喜歡戲弄景可,一開始她還會臉紅,被欺負多了,就隻剩隱忍。

再後來,她陪伴在慕容敘身邊,見他一次便拔劍一次,兩個人打得難捨難分,更彆說戲弄她。

景可咬著唇,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往外挪。

洛華池笑夠了,俯身抱起她,進了自己臥房。

房內熏香幽幽,氣味卻不似上次那般甜膩。景可掙紮著想要下來,洛華池把她放在一旁羅漢床上,手輕搭在她側腰。

一股暖流從他觸碰的地方四散開來,景可僵硬痠痛的腰腿漸漸恢複了知覺,她揉按著自己的大腿,垂眼看著洛華池的頭頂,目光深深。

景可的狀況比洛華池想象的還要差,也不知她是如何用那個姿勢硬撐下來的。

等到他的內力已經完全在她傷痛處遊走一圈,他才撤了手。

再抬頭,隻見景可上半身依著扶手,雙眼緊閉,氣息均勻。

居然累得在他臥房中睡著了。

洛華池略一動指,紅棠就立馬現身。她早在主上回院之時,就密切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自然也看到了仍在紮馬步的景可。

縱使心下不願承認,她也不得不感歎這女子的確有毅力。

“把她送回去。”洛華池吩咐道,忽然又問,“你今日教她習武,可曾察覺什麼異常?”

“她……反應很快,有天賦,也有毅力。”紅棠不想說自己先前出招被破,不情不願道。

洛華池勾了勾唇角。

他大概能猜到,景可肯定被紅棠刁難過,但紅棠冇在她身上討到好。

他看著紅棠扛著景可離開的背影,眼神漸漸悠遠。

他還記得上一世,景可習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