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瓶
西苑的荒蕪,比懷珠想象中更徹底。
這裡曾是前朝太妃禮佛的靜所,空氣裡瀰漫著木頭黴爛,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氣。
少年揹著她,腳步踏在碎石和荒草上,幾乎無聲。
懷珠閉上眼,又強迫自己睜開。
她不能完全依賴這個陌生人。
此人的路線極其刁鑽,專挑光影最暗、障礙最多的地方走,時而躍過矮牆,時而穿行於倒塌的廊柱,對這片荒廢之地的熟悉程度,絕非普通侍衛所能掌握。
終於,他在一處半塌的偏殿前停下。殿門早已朽壞,斜掛著,裡麵黑洞洞的,像野獸張開的嘴。
李刃側耳聽了片刻,這才彎身,將懷珠丟在門口的石階上。
“哎……”她猝不及防,手肘磕在石頭上。
李刃看都冇看她,徑自走進殿內。片刻後,他拿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瓦罐出來,裡麵盛著些清水。
他將瓦罐往懷珠腳邊一放,水濺出來些許。
“洗乾淨。”他命令道。
她低頭,看到自己血肉模糊、沾滿泥汙的腳底,和裙襬上已經發暗的血漬。
她冇動。
不是抗拒,而是茫然。十七年來,她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傷,又何談處理傷口?
“等我伺候?”
李刃等了片刻,見她隻是怔怔盯著自己的腳,那雙漂亮的眼睛空茫一片,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又升騰起來。
花瓶。他蹲下身,動作不輕柔,一把抓住她纖細的腳踝。
“你做什麼!”懷珠驚得往後一縮,卻被他的手死死箍住。
常年握刀的手指帶著薄繭,冰涼的觸感激得她皮膚起了一陣栗。
“不想爛掉就閉嘴。”李刃不耐煩地斥道,就著瓦罐裡那點水,開始沖洗她腳底的傷口。
漂亮的腳趾,洗出來白嫩嫩的,就是有幾道紅的,像是被人捏狠了。
“嘶……”懷珠倒抽著冷氣,疼得渾身發抖,手指緊緊摳住身下的石階。
她觀察著他。
這人膚色呈麥色,眉毛生得極好,眉峰處有個自然的折角,頗顯幾分難馴的英氣。
鼻梁很高,線條筆直挺拔,讓整張臉在少年氣之外,莫名多了種不易摧折的冷硬感。
他嘴唇很薄,顏色偏淡。下顎的線條收束得乾淨,連接著一段修長而肌理分明的脖頸,喉結凸起得明顯,隨著他偶爾吞嚥的動作上下滑動。
“你叫什麼名字?”懷珠問。
“嘶啊!”
腳背一疼,少年睨了她一眼,視線重新落回去。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粗瓷小瓶,將裡麵淡紅色的藥粉撒在傷口上。
一陣更尖銳的刺痛傳來,懷珠終於冇忍住,低低嗚嚥了一聲。
“唔嗯……”
李刃動作頓了頓,又開始看她。月光下蒼白的臉上掛著淚珠,要掉不掉,睫毛濕成一簇簇,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
他想起下午在鐘鹹宮外,她眼尾彎起的弧度,很漂亮。
懷珠可憐巴巴看著他,他又移開了視線。
迅速撒好藥,又從自己裡衣下襬撕下兩條相對乾淨的布條,將她的雙腳分彆包紮起來。
“待著彆動。”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又冇入了黑暗,大概是去查探周圍情況,或者清理他們來時的痕跡。
“好疼。”
懷珠想哭,她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石階上。
父皇,母後,皇兄……
不知過了多久,李刃回來了,手裡竟提著兩隻肥碩的、已經斷了氣的灰毛兔子。
他不生火,畢竟火光在夜晚太顯眼。
匕首利落地剝皮,剔出最精瘦的肉,撕下兩條,扔給楚懷珠。
“吃。”
生肉帶著濃重的腥氣,血淋淋地躺在掌心。懷珠胃裡一陣劇烈翻騰,差點嘔出來。
“我……”她聲音乾澀,“我不餓。”
“隨你。”李刃自己啃著生肉,腮幫子微微鼓動,眼神漠然,“餓死了倒省事。”
她不能死。懷珠一僵,看著手裡冰涼粘膩的生肉,將一小條塞進嘴裡,囫圇吞嚥下去。
李刃吃完自己那份,瞥見她滿臉淚痕、狼狽吞嚥的樣子,眉頭又蹙緊了。
他彆開臉,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扔到她懷裡。
裡麵是幾塊已經有些乾硬的糕餅,看樣式,竟是宮中常見的點心。
“不吃就扔了。”李刃已經靠坐在對麵的斷牆下,像是準備休息。
混蛋。懷珠忍著,小口小口地咬著乾硬的糕餅,吃著吃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麵。
月光勾勒出他倚牆的身影,比白日裡看著更單薄些,明明也隻是一個少年。
“你……”她鼓起勇氣,再次問,“你叫什麼名字?是哪一衛的侍衛?”
李刃眼都冇睜:“不想死就少打聽。”
“你救了本宮,總要……”
“我後悔了。”他打斷她,目光在黑暗中冷冽如刀,“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扔回去。”
好凶……懷珠被他眼中的寒意懾住,剩下的話堵在喉嚨裡。
她低下頭默默地吃完了那幾塊糕餅。
胃裡有了東西,身體恢複了一點力氣,但單薄的宮裝難以禦寒,她控製不住發抖。
李刃似乎睡著了,呼吸均勻。
懷珠蜷縮起身體,牙齒輕輕打顫。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時,一件帶著溫度的外袍劈頭蓋臉扔了過來。
“吵死了。”
她哪裡說話了?懷珠想說回去,卻忍住了。
第一縷灰白撕開夜幕時,李刃已經醒了。
他冇立刻起身,隻是耳廓微動,捕捉著遠處風送來的所有聲音,有組織的搜檢和呼喝聲,立刻讓他警覺起來。
目光滑向對麵石階。
楚懷珠裹著他的外袍,小小一團,頭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蹙得緊,偶爾還會細微地抽動一下,像受驚的小動物。
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和汙跡,頭髮散亂,幾縷黏在汗濕的額角,狼狽、脆弱,不堪一擊。
李刃收回視線,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關節。
藉著漸亮的天光,他仔細觀察周圍的地勢。皇宮很大,他們所在的兩苑已是邊緣,但想徹底離開皇城範圍,還有好幾道關卡和巡邏。
白天行動,風險劇增。
他走回石階邊,用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懷珠蜷縮的小腿。
“起來。”
懷珠猛地驚醒,眼中瞬間佈滿驚惶,待看清是他,才稍稍鬆緩。
“天亮了。”李刃看了眼她腳上的布條。
動不了……懷珠嘗試動了動,鑽心的疼痛立刻傳來。她咬著牙,用手撐地,腳剛一沾地,便是一個趔趄。
“……”
嬌氣。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將她背上的外袍扯了下來,懷珠隻覺得背上一涼。
“你!”
“生怕彆人認不出你是宮裡逃出來的?”李刃嗤了一聲,手伸向懷珠的衣衫,迅速將其反過來,又三兩下將繁複的刺繡撕扯掉,讓那衣裳看起來更像一件民間的襦裙。
“你要光著,我冇意見。”
李刃掃了眼懷珠的身體。
白皙的、顫抖的,裡衣之下,是從未有人造訪過的地帶。
“**挺大。”
“你,你怎麼能……!”
李刃做這些時,手指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的肩膀、手臂,甚至是腰。
她僵著身體,臉頰不受控製地泛起微紅。
“抬手。”
懷珠抿著唇,照做了。他將衣衫重新裹在她身上,身上一重,寬大的袍子幾乎將她整個罩住,隻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
“頭髮。”他又說,瞥了一眼她頭上的金玉簪飾。
懷珠一一取下,藏在袖中。長髮如瀑般散落下來,她用手指勉強梳理了幾下,卻還是顯得淩亂。
李刃冇再說什麼,扒開一堆碎磚亂瓦,從下麵拖出一個小包袱,裡麵是一套半舊的粗布衣裳,還有一點碎銀和銅錢。
他換好出來,掃了眼老老實實的懷珠,忽然說,“走水路。”
“水路?”楚懷珠茫然,皇城內有河渠,但皆有禁軍把守。
“西苑有廢棄的浣衣局舊址,挨著一段老宮牆,牆根下有個排水暗渠的出口,後來封了一半,但應該還能過人。”李刃語氣平淡,“出口在皇城外護城河的支流岔口,隱蔽。”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懷珠驚於他對皇宮隱秘之處的瞭解。
李刃繞到最靠宮牆的一排屋子後,那裡野草長得幾乎與人齊高。
他撥開一片茂密的藤蔓和荒草,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半人高的洞口,一股渾濁的、帶著淤泥和腐朽氣息的味道飄了出來。
洞口有陳舊的水漬和苔蘚,邊緣的石塊參差不齊,勉強能容一人躬身通過,裡麵幽深不知通向何處。
“彆出聲,”李刃冷聲,“否則我殺了你。”
懷珠忙不迭點頭。
等她回到母家,必定殺了此人解恨。
他率先彎腰鑽了進去。
懷珠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漸亮的天空,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懷珠聽到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的咯吱聲,隨後一大片晃動的、帶著渾濁綠色的光湧了進來……是水麵折射的天光。
他們身處一個極其隱蔽的河灣,頭頂是茂密垂落的樹藤和雜草,幾乎完全遮蔽了出口。麵前是一條不算寬的支流,水流緩慢,對岸是樹林。
“我們出來了嗎。”
抬頭望去,那巍峨高聳的硃紅宮牆,已經被他們甩在了身後一段距離,在晨霧中顯得朦朧而遙遠。
懷珠站在河灘碎石上,望著那熟悉的宮牆,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大興四十二年,徹底葬送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