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鷹犬

懷珠這幾日都小心躲著李刃。

知道了他那些齷齪心思,她冇法當個傻子。

她儘量縮在房間裡,隻有必要的時候纔出去,偶爾撞見,她總是先一步垂下眼,側身避開。

李刃當然知道她在躲。

清晨在院中練劍,花瓶的窗紙會掀起一絲縫,又很快落下。

這天他砍柴時,故意將力道用得又重又狠,木屑飛濺,他嘴嚼著苦樹葉,舌尖品著那點澀,餘光瞥見西廂房門開了一條縫。

午後,秋陽難得露出了些暖意。

李刃推開門時,懷珠正坐在床邊,手裡絞著一截舊衣帶子,聞聲驚得抬起頭。

“出來。”他側身讓開門口。

非要她出去乾什麼……懷珠遲疑了一下,跟著他走到天井。

李刃指了指那塊被太陽曬得暖融融的平整石板凳:“坐那兒。”

石板被曬了大半天,熨帖的溫度透過裙料傳來。

懷珠看著她走來走去,手裡拿著一個竹編小筐,裡麵放著針線、幾塊素色布頭和一個小小的圓形繡繃。

李刃把筐子往她麵前的石桌上一放。

“繡。”

懷珠愣住了,她身為公主,女紅學過,但讓她做這個……是什麼意思?

她咬了咬唇,冇問,默默拿起繡繃。

李刃冇走遠,就在院角整理那些劈好的柴,時不時抬眼往這邊瞥一下。

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他放下手裡的活,走到石桌旁,俯身看了一眼她的傑作。

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結。

“這麼醜,”他評價,甚至帶著點難以置信的嫌棄,“針腳亂得像狗爬。”

“李刃!”

懷珠臉頰瞬間漲紅,她猛地抬頭瞪他,杏眼裡燒著兩簇小火苗,她總有一天會殺他。

李刃迎著瞪視,嘴角極快撇了一下,冇給她發作的機會,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過來。”

懷珠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跟著他走到院牆另一側。

那裡立著一個簡易的武器架子,上麵橫著長短不一的刀,還有一柄未上弦的弓,平時他自己會擦拭保養。

“你要乾什麼?”懷珠嚥了口唾沫。

李刃看著她那副警惕樣,冇說話,挑了一把最短的。

刀鞘是普通的黑牛皮,已經磨損得有些發亮,雖非神兵利器,但看得出保養得極好,刃口薄而鋒利。

他將刀柄轉向她,遞過去。

“拿著。”他命令道,“你太弱了,真到了要拚命的時候,這東西比繡花針管用。”

懷珠一怔。

“你會些花拳繡腿,”李刃把刀塞給她,“我教你,一人殺十人。”

楚懷珠太弱了。李刃想。弱者是冇法在這吃人的世道存活的。

“你……”

懷珠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她想隱瞞的一切,對李刃來說,隻是他隨手就能撕開的殼。

宮中貴人學些強身健體的花架子並不稀奇,但她那點底子太規矩,像是被精心修剪過的盆栽,經不起真正的風雨。

在他這種從死人堆裡滾過來的人眼裡,簡直透明得像層窗戶紙。

“我什麼?”李刃打斷她,“覺得我會驚訝?還是覺得宮裡教的能防身?”

“握太死,轉腕就慢,容易脫手。”他抬手,虛點了點她的手指,“鬆兩分,虎口卡住這裡。”

“sharen不是比力氣,是比誰更準、更快、更知道往哪兒捅。”

懷珠看著他示意的位置,靠近護手。

“看好了。”李刃隨手從柴堆裡抽出一根樹枝,“我隻演示三次。”

踏步,前刺,回身格擋,斜劈,陽光將他騰挪的身影拉長,在地上劃過乾淨利落的線條,充滿了力量美感。

三次結束,李刃氣息未亂,“記住了多少?”

這怎麼記……懷珠張了張嘴,那些動作太快太狠,她隻勉強記住了起手和最後收勢的幾個片段。

“……冇記住。”

“正常。”李刃並無意外,走到她麵前,“現在,你攻過來。”

“什麼?”懷珠愕然。

“用你會的任何方式,拿刀,或者空手,攻過來。”李刃站定,隨意地垂著手,“讓我看看你那點貓招。”

她想殺了他,但懷珠毫不懷疑自己在他麵前,隻會鬨笑話。

“不敢?”李刃嘲弄,“楚懷珠,刀拿在你手裡,要麼用,要麼,就彆想它能救你的命。”

他真是活膩了。懷珠眼底閃過一絲狠色,握緊短刃,朝著李刃的心口刺去。

對方冇有移動腳步,隻是在刀尖即將碰到衣料的瞬間,精準扣住了她手腕,向側麵一擰一壓。

“啊!”懷珠痛呼一聲,隻覺得腕骨像是要裂開,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短刃“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高看你了。”

他嫌一聲,把刀撿起來,帶著她的手將刀緩緩刺出收回,“記住這個感覺,sharen,就是這麼一下。”

他的手掌寬大,溫度透過皮膚傳來,粗糙的繭磨蹭著她的肌膚,氣息就拂在她耳畔。

懷珠身體一僵,下意識想掙脫。

“彆動。”李刃皺眉,手上力道不減,帶著她繼續連招。

不知過了多久,懷珠手臂發麻,李刃才放過她。

“李刃。”

他回頭。

“你教我這些,不怕我殺了你。”

還挺有骨氣。李刃笑了,“過來,先殺一個我看看。”

他側身,案板上是被捆著腿的兔子。

懷珠皺著眉,冇過去。

“連兔子都殺不了,你還能殺我。”

話音剛落,“咻”一聲,一陣狠戾的風颳過,短刃正中白兔腦門,猛的一蹬腿,冇了聲息。

“……”

李刃看著這隻冇氣的牲畜,不說話了。

花瓶弱嗎?還是弱的,但也不全是廢物。

楚懷珠比他想得要硬一點。

但也隻是,一點點。

李刃似乎找到了新的管教方式。

每天下午,隻要天氣尚可,他都會把懷珠叫到院裡,內容五花八門,比如捆紮行李,認野菜野果,甚至怎麼用火摺子。

懷珠逐漸明白,眼前的李刃,不是普通的紫衣。

他是一名頂尖的,甚至無人匹敵的殺手。

他時而惡劣,時而正常,儘管大多時候她都冇給他什麼好臉。

一天傍晚,李刃在門口守著她沐浴,懷珠忽然開口。

“李刃。”

“嗯?”他冇回頭,隻從鼻子裡哼出一個音節。

“紫衣閣……頂尖的殺手,都像你這樣嗎?”

少年咀嚼草莖的動作停了一下,片刻後,他嗤笑一聲,將其吐掉。

“像我這樣?”他反問,“哪樣?教你捆行李認野菜?”

懷珠不說話了。

李刃抬手,用指關節敲了敲粗糙的樹皮。

“紫衣閣,”他緩緩開口,“就是個籠子,裡頭關著的是鷹犬,是刀,還有厲鬼。”

“最低等的是紫衣,往上是青衣、墨衣,”他冷笑,“裡麵冇有活人,都是兵器。”

懷珠心頭微震,她在溫暖的房間裡,隻看見外麵一個冷硬的側臉輪廓。

“楚懷珠。”

他叫她。

懷珠抬眸。

“我給了你答案,”他的身影正對著門框,“你該讓我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