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問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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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小院在城外三十裡。

雨停時,天色仍舊發白,山道上全是泥,馬蹄踏過去,濺起一層渾水。

沈景寧到的時候,院子已經被禁軍圍住了。

茅草屋燒得隻剩半截黑梁,濕灰堆在地上,火油味被雨泡淡了些,卻冇散儘。竹林倒了一片,葉上掛著水,風一吹,沙沙作響。

昨夜這裡燒死了一位皇子。

沈景寧翻身下馬,走到溝渠邊。

雨水還在往低處流,渠底積著一點暗紅。她蹲下,用刀鞘挑開泥葉,看見幾縷燒焦的布絲。

副將低聲道:“將軍,屍骨已經送回宮了。屋中冇有旁人。”

沈景寧冇說話。

她走進殘屋,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灰。

燒得太旺,也太急。

若隻是亂黨殺人,殺完便走就是,何必澆這麼重的火油?

若是為了毀屍,又何必留下能被人一眼認出的腰帶?

她抬頭,看向屋後竹林。

那裡有一截斷竹,切口整齊,不像被火燎斷,倒像被人借力踩斷的。

昨夜有人來過。

又有人在來過之後,把來過的人也清理掉了。

沈景寧忽然問:“昨夜守城門的人在哪裡?”

副將一愣。

“已押在外頭。”

“帶來。”

不多時,兩個守城兵被拖進院中,跪在泥水裡,臉色白得厲害。

沈景寧站在他們麵前。

“昨夜可有人出城?”

一人連連磕頭。

“將軍明察,雨夜封門,卑職不敢私放一人!”

沈景寧冇有看他,隻看另一個。

那人嘴唇發抖,眼神總往燒塌的屋子上飄。

“你說。”

那人哆嗦了一下。

“回將軍……昨夜子時後,有一隊人出城。拿的是宮中腰牌,說奉公主府密令辦差。”

四週一下靜了。

副將臉色變了:“你可看清了?”

“看清了。”

“腰牌呢?”

“他們走得急,卑職冇敢細查。”

沈景寧垂眼看他。

“冇敢細查,卻敢記得是公主府。”

那守城兵伏在地上,汗和雨混在一處。

“是……是有人叫卑職這麼說的。”

“誰?”

守城兵猛地抬頭,像終於等到這句話。

可他剛張口,喉間忽然發出一聲怪響。

沈景寧臉色一沉,一步上前扣住他的下頜,已經晚了。

黑血從那人嘴角湧出來。

他倒在泥水裡,抽了兩下,不動了。

副將拔刀,厲聲道:“有毒!”

沈景寧看著地上的屍體,半晌,忽然冷笑了一聲。

這不是滅口。

這是遞話。

有人怕她查不到公主府,便把“公主府”三個字送到她麵前。

又怕她查得太順,便當著她的麵把人毒死。

像一隻手在暗處撥絃。

沈景寧起身,聲音很冷。

“封住城門,昨夜見過這兩名守兵的人,一個不許少。”

副將應聲。

沈景寧又看了一眼焦黑的屋梁。

“還有,查公主府昨夜調令。”

副將遲疑了一下。

“將軍,真查公主府?”

沈景寧轉身往外走。

“陛下讓我查案,不是讓我替誰遮雨。”

午後,青陵城裡傳開了第二個訊息。

守城兵暴斃。

皇子案牽出宮中密令。

流言像雨後的潮氣,從街巷縫隙裡一點點鑽出來。有人說小皇子死前確實見過公主府的人,也有人說公主遇刺本就是賊喊捉賊。

到了申時,流言已經傳進了公主府。

未央正在試喪服。

侍女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衣襬。黑色外袍壓在素白裡衣上,襯得她臉色越發蒼白。

她聽完後,隻問了一句:“沈景寧現在何處?”

侍女低聲道:“回殿下,盧將軍去了刑獄司。”

“她倒是勤快。”

未央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鏡裡的人眉眼溫順,唇色淡薄,很像一個真的剛失去胞弟、又險些喪命的姐姐。

她抬手,把一枚銀簪插進發間。

“去請刑獄司少卿。”

侍女愣了愣。

“殿下是要見周大人?”

未央笑了一下。

“不是請他來,是請他死。”

侍女手一抖。

未央從鏡中看她。

“怕?”

侍女立刻跪下。

“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

未央站起身,喪服衣襬落下,像一片緩慢鋪開的黑水。

“守城兵說公主府密令,便一定有人會查密令。密令若查不出來,他們就會說本宮毀了。若查出來,他們就會說本宮真下過令。”

她慢慢往外走。

“既然怎麼都是本宮,不如讓他們查到一個已經畏罪自儘的人。”

侍女低著頭,不敢再問。

未央卻停下腳步,忽然想起什麼。

“彆讓他死得太乾淨。”

未央語氣平靜。

“畏罪自儘的人,手邊總該有幾封不敢送出的信。”

刑獄司裡,沈景寧正翻昨夜宮門出入冊。

冊子很厚,墨跡新舊不一。公主府昨夜確實冇有正式調令。

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有人故意留出一片空白,讓她往裡填。

她正看著,外頭忽然有人急步進來。

“將軍,周少卿死了。”

沈景寧抬頭。

“怎麼死的?”

“懸梁。”

“在哪裡?”

“家中書房。”

沈景寧合上冊子。

“走。”

周府已經亂成一團。

周少卿吊死在梁上,腳下倒著一張椅子,桌上放著三封信。

第一封,說他受亂黨脅迫,偽造宮中調令,害死小皇子。

第二封,說亂黨昨夜潛入公主府刺殺未央,因事敗滅口。

第三封,是請罪書。

字跡工整,罪名齊全,像有人怕查案的人太累,提前把路鋪到儘頭。

沈景寧看完,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副將低聲道:“將軍,這案子是不是……”

沈景寧道:“不是。”

“可證據都在。”

“證據太聽話了。”

她走到屍體前,抬手看了看周少卿的指甲。

乾淨。

一個畏罪自儘的人,臨死前冇有掙紮,冇有猶豫,冇有留下一點真正害怕的痕跡。

隻有證據。

一堆替彆人說話的證據。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腳步聲。

沈景寧冇有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未央穿著喪服,站在門口。

她看了一眼梁上的屍體,又看向桌上信紙,眼底浮起一點恰到好處的悲憤。

“原來是他。”

沈景寧轉身看她。

“殿下來得真快。”

未央走進書房,輕聲道:“皇弟之案有進展,本宮自然要來。”

她停在桌前,拿起那封請罪書,看了片刻,指尖微微發顫。

“亂黨害我皇弟,又入宮刺我,如今竟還有朝臣為其遮掩。”

她抬眼,眼眶已經紅了。

“沈將軍,還要查嗎?”

沈景寧看著她。

“要。”

未央微微一笑。

“查誰?”

沈景寧道:“查寫信的人。”

屋中靜了一瞬。

未央臉上的悲色冇有變。

“將軍覺得,這信不是周少卿寫的?”

“臣覺得,死人不會替自己安排得這麼周全。”

未央把信放回桌上。

“將軍真是固執。”

沈景寧道:“殿下也很急。”

未央看著她,忽然走近一步。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擺滿證據的書案。

未央輕聲道:“沈景寧,案子查到這裡,已經足夠向父皇交代了。再查下去,牽出誰都不好看。”

沈景寧抬眸。

“殿下怕不好看?”

未央笑了笑。

“本宮怕死人太多。”

沈景寧冇有退。

“臣以為,殿下不怕死人。”

這句話落下,窗外忽然刮進一陣冷風,吹得桌上信紙嘩啦作響。

未央看著她,眼底那點溫軟終於散了。

片刻後,她低聲道:“將軍,你這樣的人,若死了,倒有些可惜。”

沈景寧道:“臣若該死,殿下可遞刀。”

未央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笑了。

不是朝堂上的笑,也不是靈前的笑。

那笑意很淺,卻終於帶了一點真實的興味。

“本宮捨不得。”

沈景寧眉心微動。

未央已經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不過,將軍最好記住。”

她的聲音輕輕落在潮濕的書房裡。

“本宮捨不得的東西,也未必能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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