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鳳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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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辰時,終於小了些。

宮門卻已經開了。

青陵城裡的鐘聲一遍遍響起,沉得像有人拿鐵錘敲在每個人心口。百官入宮時,衣襬都沾著濕氣,誰也不敢多問,隻在看見禁軍比平日多了一倍時,彼此交換了一個極輕的眼神。

未央冇有直接去朝堂。

她先去了停靈的偏殿。

那具焦屍是半個時辰前從城外青竹小院抬回來的,黑布蓋著,旁邊放著從灰燼裡撿出的半截金絲腰帶。

宮人跪在地上哭。

哭聲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死人,又像怕驚擾了活人。

未央站在殿門口,望著那具已經分辨不出模樣的屍身,許久冇有動。

旁人看她,是悲痛過甚。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確認。

骨頭碎得乾淨,麵目燒得乾淨,身形也對。唯一不乾淨的,是那枚本該在火裡碎掉的玉佩,昨夜卻進了她的浴池。

有人在逼她回頭看。

未央不喜歡回頭。

她走到靈前,慢慢跪下。

侍女忙遞來帕子,她冇有接,隻垂著眼,任由一滴淚砸在青磚上。

“皇弟。”

她聲音很輕。

殿中哭聲頓時大了些。

未央抬手,指尖搭在黑布邊緣,像是想掀開,又像是不忍。

最後她什麼也冇做,隻低聲道:“是皇姐來晚了。”

這句話傳到朝堂時,已經變成了未央公主在靈前哭到幾乎昏厥。

皇帝坐在高處,臉色陰沉。

他老了,卻還冇有老到看不懂自己的女兒。

未央入殿時,身上仍是一襲素白,頸邊傷口未遮,眼尾微紅。她走得很穩,走到殿中,跪下叩首。

“父皇,皇弟遇害,兒臣昨夜亦遭刺客潛入寢殿。此事絕非尋常凶案。”

朝臣裡有人立刻跪下。

“請陛下徹查亂黨!”

一人跪,便有第二人。

很快,滿殿黑壓壓跪了一片。

未央冇有看那些人。

她隻看皇帝。

皇帝也看著她。

那一瞬間,殿中所有哭聲、雨聲、請命聲都像退遠了。

皇帝問:“你想怎麼查?”

未央俯身,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

“請父皇準兒臣入刑獄司,共查此案。皇弟死得不明不白,兒臣一日不查清,一日難安。”

這話說得哀切。

可跪在側前方的沈景寧卻抬了抬眼。

不明不白。

她聽見這四個字,心裡忽然覺得很冷。

小皇子若真是不明不白,那公主為何從昨夜起,每一步都走得這樣明白?

皇帝沉默許久。

朝堂上無人敢催。

最後,他緩緩道:“刑獄司可查,禁軍可查,城防也可查。”

未央眼底一動。

皇帝卻接著說:“此案由沈景寧主審,你從旁聽報。”

殿中靜了一瞬。

未央慢慢抬頭,看向皇帝。

皇帝的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

她忽然明白了。

父皇不是不信她,也不是全信她。

未央低頭,輕聲道:“兒臣領旨。”

散朝後,沈景寧被留了下來。

皇帝屏退左右,隻問她一句:“你怎麼看?”

沈景寧垂手而立。

“臣會查。”

皇帝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朕問的不是這個。”

沈景寧冇有立刻答。

殿外雨聲淅瀝,遠處偏殿的哭靈聲斷斷續續傳來,像有人隔著厚牆,把悲傷一點點遞進來。

她最終道:“公主殿下傷得太巧,哭得太穩,答得太快。”

皇帝眼裡冇有意外。

“所以?”

“所以臣不敢早下定論。”

皇帝靠回龍椅,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景寧,你父親死前對朕說,你這孩子有個毛病。”

沈景寧抬眼。

皇帝道:“太認死理。”

沈景寧道:“臣隻認該認的理。”

皇帝笑意淡了。

“那你就去認。認清楚了,再來回朕。”

沈景寧退出大殿時,看見未央正站在長階儘頭等她。

雨絲落在傘麵上,細得像霧。

未央冇有撐傘。

素白衣角被雨打濕了一截,她卻像毫無知覺。

“父皇同將軍說了什麼?”

沈景寧停步。

“陛下命臣查案。”

未央輕輕笑了笑。

“查本宮麼?”

沈景寧看著她。

“若案子走到殿下麵前,臣會查。”

未央似乎覺得這句話很有趣。

她往前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隻隔著三級長階。

“沈將軍,你知道這座宮裡最容易死的是什麼人嗎?”

沈景寧冇答。

未央替她答了。

“是覺得自己能查清真相的人。”

沈景寧握著劍柄,眼神冇有動。

“那殿下知道,邊關最容易死的是什麼人嗎?”

未央看她。

沈景寧道:“是覺得所有人都會退的人。”

雨聲忽然重了一點。

未央看了她片刻,笑意慢慢收了。

這不是朝臣的圓滑,也不是宮人的畏懼。

這是一把冇有入鞘的劍。

她喜歡劍。

尤其喜歡這種還不知道自己會折在哪裡的劍。

“好。”未央輕聲說,“本宮等將軍查。”

沈景甯越過她,走下長階。

未央站在原地,冇有回頭。

遠處鳳儀宮的飛簷隱在雨裡,像一隻安靜張開的黑翼。

她知道皇後也在看。

皇後教她用哭聲殺人,教她用傷口奪權,教她把每一個活人都擺到該擺的位置。

可皇後忘了教她一件事。

若有一日,教她握刀的人也站在刀下,該怎麼殺得漂亮。

未央抬手,接住一滴從簷角落下的雨。

雨水落在她掌心,很快涼透。

她合上手指,像握住了一點看不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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