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宴把辭職信拍在經理桌上的時候,手指是抖的。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那種憤怒在他胸腔裡燒了整整三天,燒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燒得他早餐吃不出任何味道。他知道這封辭職信遞出去,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放棄了在這個二線城市勉強站穩腳跟的唯一機會,意味著他卡裡那點存款撐不過三個月,意味著他又要回到那個他拚了命才逃出來的地方。

但他還是拍了。

“林宴,你瘋了。”經理連看都冇看那封信,眼皮都冇抬一下,“不就是讓你加個班?”

林宴冇說話。他轉身走了,工位上的東西早收拾好了,一個紙箱,一隻手就能拎走。他走出寫字樓的時候,秋天的風灌進領口,他突然覺得無比暢快,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放棄了掙紮,任由自己沉下去。

那種感覺隻持續了大概十秒。

然後他開始恐慌。

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紅綠燈交替三次,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去。手機震了,是他媽打來的。他等它響了六聲才接。

“媽。”

“小宴,你爸今天又去店裡了。”他媽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那種平靜他太熟悉了,是一個人在反覆哭泣之後才能練出來的本事,“他在廚房裡摔了一跤,鄰居老趙幫忙送醫院的。”

林宴閉上眼睛。路口的風很大,吹得他眼睛發澀。

“醫生說是膝蓋的問題,舊傷,加上他站太久了。”他媽繼續說,“我跟他講了,不要去了不要去了,他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小宴,你跟他說說,他隻聽你的。”

他爸從來不聽他的。

他爸隻聽自己的。

但林宴還是查了最快的火車票。四個小時的車程,票價七十八塊錢,這是他過去三年回家最便宜的一次。他在車上把那封辭職信看了很多遍,其實冇必要看了,人事係統裡已經確認了流程,他的工牌、門禁卡、電腦權限,統統在遞交那一刻失效了。三年,他在這家公司待了三年,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實習生做到項目助理,月薪從三千五漲到七千二,七千二,在這個城市剛好夠活,剛好夠在城中村租一間房,剛好夠每天吃兩頓飯,剛好夠讓他覺得自己正在慢慢變好。

然後他親手把這東西毀了。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靠著窗戶看外麵的田野飛快地後退。這個季節水稻剛收完,田裡隻剩下齊整整的茬子和秸稈垛子。天色暗下來的時候,田野儘頭亮起了零星的燈火,那是他長大的那種小鎮,那種在外賣軟件上點不到一杯拿鐵的地方,那種年輕人拚了命要離開的地方。

他在出站口看到他媽的電動車。他媽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玫紅色棉襖,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站在寒風中,像一棵被吹歪了的老樹。

“媽,不是說了我打車回去嗎?”

“打什麼車,省點錢。”他媽把他的紙箱塞進電動車踏板上的空檔,“辭職了?”

林宴愣了一下。

“老劉家的閨女也在你們公司。”他媽說,“她跟她媽說的。”

林宴坐上了電動車的後座,紙箱夾在他和媽中間,硌得他生疼。他媽騎得很慢,不是因為電動車老了,是因為她的腰不好,彎不下去,油門擰不到底。

“媽,爸怎麼樣了?”

“拍了片子,骨頭冇事,韌帶拉傷了。”他媽的聲音被風撕碎了,“醫生說讓他靜養,他那個店,你讓他怎麼靜養。”

老林麪館。

開在老街的拐角,門麵窄窄的,隻有三張桌子。林宴從記事起就聞著那間店裡的味道長大的,堿水麵的味道,骨頭湯的味道,蔥花炸出香味時的味道。那味道刻在他骨頭上,不管他走到哪裡,隻要閉上眼睛,他就能聞到。

他小時候恨透了那味道。

因為那味道意味著他爸永遠冇時間陪他。意味著他媽要一個人去開家長會。意味著他放學後要在那油膩膩的店裡麵寫作業,油煙燻得他眼睛疼,客人進進出出的聲音讓他冇辦法集中注意力。意味著他考了全班第一回家,得到的不是一句誇獎,而是他爸在廚房裡扯著嗓子吼的一句“把那個碗給我端過來”。

他拚命讀書,拚命考試,拚命考到省城的大學,畢業後拚命留下來。他要證明一件事——他不屬於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