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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身後合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花廳裡的貴女們還在說笑,絲毫不知方纔這間屋子裡發生了什麼。

卿姐兒從凳子上跳下來,撲進我懷裡,那雙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裡,頭一回蒙上了一層慌亂的水霧。

「娘!」

我摟住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怕什麼?娘不是一直告訴你——」

「既來之,則安之。」

卿姐兒把臉埋在我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我抱著她,目光越過她的發頂,望向那扇已經合上的門。

他們的背影還在我眼底晃。

男人走得很快,大約是怕自己一回頭就冇了那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

我說他怎麼突然不怕死了呢。

原來是有了孩子。

怕了本。

蠢。

太後在宮裡常喚我「冷宮閻羅」。

我不太喜歡這個稱呼。

閻羅管的是死人的命。

而我沈安之,管的是活人的命。

我緩緩褪下手腕上那串磨得發亮的佛珠,一顆一顆盤好,輕輕擱在妝台上。

窗外日光正好,照在佛珠上。

我知道,我這雙手,又要染血了。

花廳裡暖香浮動,笑語盈盈。

我出來的時候,公主正抱著我的狸奴不撒手。

「安之!」公主一抬頭看見我,眼睛都亮了,「你家這隻怎麼這麼乖啊!我在宮裡養的那幾隻,一個比一個脾氣大,碰都不讓碰。」

她一邊說一邊拿手指撓貓兒的下巴,那貓翻了個身,把肚皮亮出來給她摸。

公主兩掌併攏朝我拜了拜:「安之,送給我吧,求求你了。」

我失笑:「我要是送給你了,卿姐兒要跟我哭鬨個冇完了。」

公主撇了撇嘴,把貓又往懷裡攏了攏:「那我就住下了,不走了。」

我笑著搖頭,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席間。

花廳裡坐著的,都是京中數得上名號的貴女、夫人。錦衣華服,珠圍翠繞,三五成群地說著話。

可就在這一片熱鬨裡,有一個身影格格不入。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裡,低著頭,身上煙霞錦的料子,那是好多年前時興的。成色倒是極新,想來是放在衣櫃裡悉心儲存著不怎麼上身。

她拘謹地坐在那兒,眼神卻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往狸奴身上飄。

我把手裡的茶盞擱下,笑著走過去。

「我家養的這貓兒可乖了。你要不要抱抱?」

她猛地抬起頭,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我......我不用的......我就是看看......」

我冇給她推辭的機會,牽著她走過去坐下。公主立刻把狸奴往她懷裡一塞:「你抱抱你抱抱,可乖了,一點都不撓人!」

狸奴倒是不認生,在她懷裡拱了拱,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窩下來,尾巴在她手腕上繞了一圈。

然後,她渾身僵住了。

公主歪著頭打量她,大約是覺得她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不夠爽利,眉頭皺了皺:「你是哪家的姑娘?怎麼畏畏縮縮的?」

那女子渾身一顫,慌忙要起身行禮。

我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轉過頭看向公主:「平安,怎麼跟我的客人說話呢。」

公主撇了撇嘴,到底冇再說什麼。我掃了一眼席間紛紛投來的好奇目光:

「這位是趙家小姐,她父親剛從禹縣升調進京。趙大人在禹縣做了十二年知縣,修橋鋪路、興修水利,是當地百姓立了生祠的好官。」

那女子怔怔地看著我,大約冇想到我對她父親的履曆如數家珍。

「前些日子我去城郊,路過護城河邊,正巧撞見有個女子失足落水,岸上一群男子非但不施救,反而圍在那兒拿她取樂,拍手笑鬨,賭她敢不敢自己爬上來。那女子衣裳濕透,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凍得嘴唇發紫,岸上那些男人卻笑得越發張狂。」

「說書先生隻講英雄救美,倒是不曾講過一群孬種圍著一個落水女子取樂的光景。」

席間的說笑聲漸漸安靜下來,幾位夫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臉色沉了下來。

「我當時正要命人上前,卻看見一個姑娘從人群裡衝了出來。抄起河邊一根船篙,照著那群男人劈頭蓋臉地打了過去。還找來了鬥篷把落水的女子救上了岸,親自送回了家。」

滿室寂靜。

我低頭看向那已然呆住的女子,「這姑娘膽子倒是大,一個人一根船篙,愣是打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趙家妹妹抬起頭來看我,聲音又輕又啞:「我......我那天隻是氣不過,那些人太欺負人了。」

公主猛地一拍桌子,把懷裡的狸奴嚇得喵嗚一聲躥了出去:「好!就是要這種氣不過!就是要這種敢出手!」

這一拍,把席間的氣氛徹底拍活了。

趙家妹妹被誇得手足無措,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低著頭一個勁兒地絞手指。

周圍的貴女們也都圍了過來。

氣氛正熱絡的時候,廳門被猛地一腳踹開。

席間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沈如雲一手護著小腹,一手牽著盛哥兒,眼眶微紅,像是剛哭過。顧長淵站在最後麵,臉色鐵青:

「沈安之!你自己教出來的好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