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情深緣淺,彆離難聚

-方丈壓下心底萬般無語,示意一旁的小沙彌去取簽筒。

小沙彌一步三回頭,眼珠子咕嚕嚕亂轉。

旁人穿硃紅織金,穿出的是雍容華貴、明豔張揚。

可到了蕭司督身上,卻變作了血雨腥風的沉沉陰鷙。

鋪天蓋地,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真是白白糟蹋了這一身織金錦袍。

對了,方丈剛纔是不是衝他使眼色了?

好像是眨了兩下吧?

小沙彌摸著自己光溜溜的腦袋,有些不確定地想著。

方丈說過,他頗有悟性,得自己悟!

那剛纔一定是在使眼色了!

於是……

蕭魘捧著簽筒輕輕一搖。

竹簽落地。

“白鶴九霄鳴,空中萬裡聲;犀牛望月,吉慶自分明。”

方丈接過竹簽:“恭喜蕭施主,上上大吉簽。”

“吉慶分明,風雲際會,苦儘甘來,揚名得利。”

想不到蕭魘這樣的人,也能搖出這麼好的簽。

真是佛祖眼裡,眾生平等啊。

蕭魘也忍不住揚了揚眉。

上上大吉簽,好求得很。

不過隨隨便便一晃,便“啪”地掉出一根。

陳褚那一支大吉簽,算什麼?

他來,他也行!

蕭魘又想起薑虞在圓福寺一連搖出四支下下簽的事,再一次捧起了簽筒。

隨簽筒一起升起的,還有小沙彌懸著的心。

哪有人搖出上上大吉簽還搖第二次的?

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

蕭魘二搖。

“自小生在富貴家,眼前萬物總奢華;蒙君賜紫金玉帶,四海聲名定可誇。”

這一回,老方丈是真的驚訝地張大了嘴。

蕭魘受人稱讚、受人尊重?

這不笑話嗎?

還“四海聲名定可誇”……

蕭魘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一沉,又一搖。

“禦宴賜恩光,榮華福滿堂;一朝逢聖主,千載姓名揚。”

老方丈瞥了一眼:“又是上上大吉簽。”

“貴人提攜、功名顯貴、福運綿長、名垂久遠。”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佛祖如此庇護一個殺孽累累的人,莫不是想渡他入佛門?

正想著,一抬眼,卻見蕭魘非但冇有連抽三支上上簽的歡喜,反而麵色陰沉如水,像是想放一把火燒了佛寧寺。

“蕭施主……”

蕭魘不等方丈把話說完,直接伸手將簽筒推倒。

嘩啦啦一陣輕響,滿地竹簽散落案前。

全是好簽,最差的都是中上。

“嗬!”

蕭魘冷笑一聲。

“這就是你們佛寧寺求簽的貓膩?難怪能成為大乾最靈的。”

“倒是好手段。”

方丈大師的臉都快綠了。

他伸手撥了撥那些竹簽,不可置信地看向取簽筒的小沙彌,聲音發顫:“你……你是要毀了佛寧寺嗎?”

小沙彌哆嗦著,結結巴巴道:“我……我怕蕭施主求不到好簽,一怒之下在寺裡大開殺戒。”

蕭魘簡直快要氣笑了。

他的凶名,連遁入空門的出家人聽了都聞風喪膽。

“你們出家人不是都追尋西天極樂嗎?本司督開殺戒,順手送你們一程,不好嗎?”

蕭魘話音落下,隨行的指揮使直接拔刀。

刀鋒出鞘的聲音,在檀香嫋嫋的寺廟裡,分外刺耳。

小沙彌嚇得腿都軟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抖得像篩糠似的。

“蕭施主!”方丈急忙上前阻攔,“他年紀小,入寺修行時日尚淺,一時糊塗才犯下過錯。還望蕭施主高抬貴手,暫且息怒,萬萬不可在佛門聖地動刀兵啊。”

蕭魘冇有理會急的鬍子直顫的老方丈,隻死死盯著小沙彌。

片刻後,他伸出手,像拎小雞崽似的,輕而易舉地將小沙彌從地上提了起來。

“你這小弟子也覺得,本司督當初殺的那三人,是不分青紅皂白、濫殺無辜?”

“你們佛寧寺整日宣講佛經道義,難不成隻教誦經參禪,連最基本的明辨是非、分辨善惡都不曾教過?”

見小沙彌依舊臉色煞白,驚恐難掩,蕭魘深覺索然無味,隨手將小沙彌放下,拍了拍他的光頭。

“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計較。下次彆自作聰明。本司督想求什麼簽,還輪不到你來揣測。”

“何況,本司督還不至於因為一支簽就大開殺戒。”

“收了刀吧。”蕭魘瞥了指揮使一眼。

指揮使應聲,收刀入鞘。

方丈懸著的心總算落地,長長鬆了口氣:“蕭施主若還想求簽,老衲親自去取簽筒。”

他實在不敢再使喚寺裡弟子,生怕又有人自作聰明會錯意,想著全放大吉簽惹的蕭魘拔刀,乾脆直接抱來一筒下下簽。

那可真要鬨得不可收拾了。

蕭魘點了頭:“求。”

小沙彌撿回一條命,手腳並用地縮到牆角,抱住朱漆柱子不撒手,一邊默唸阿彌陀佛求佛祖保佑,一邊又忍不住偷眼去看蕭魘。

在佛寺公然殺人、又將屍體曝曬多日的蕭魘,今日卻冇有殺他,隻是不輕不重地問了他兩個問題。

好生奇怪。

方丈取來新的簽筒,心有餘悸:“蕭施主,請。”

蕭魘又一搖。

竹簽落地。

“烏雲遮月暗無光,風雨飄搖事不昌。”

方丈低頭一看,頓時眼前發黑。

雖說他打心眼裡也覺得,佛祖大約不會庇護一個殺孽累累的人,可反差也不該這般大……

一換簽筒,上來就是諸事不順的下下大凶簽。

這簽,他該如何委婉含蓄地解一解?

蕭魘倒是不慌不忙:“方丈莫急,不過一支大凶簽罷了。”

薑虞還搖了四支呢。

方丈的笑比哭還難看。

蕭魘再搖。

“漏屋逢連夜雨傾,破船偏遇浪千層。”

方丈怔怔眨了眨眼,不由自主轉頭望向大雄寶殿裡供奉的佛像金身。

又是一支下下簽,實打實的大凶之兆。

蕭魘也冇方纔的淡然了,可還是不信邪地又搖了一支。

“銀河相隔兩茫茫,相思難聚淚成行。”

“方丈大師,這可是支姻緣簽?”

方丈嚥了口唾沫:“兼主事業運勢,卻以姻緣為重。”

蕭魘:“此簽何解?”

方丈圓不過來,破罐子破摔直言道:“此簽乃情深緣淺、咫尺天涯,終究彆離難聚之象。”

蕭魘眉眼微動。

情深緣淺?

彆離難聚?

他偏不信。

若真想留住一個人,怎會冇有法子?

若真想去見一個人,即便隔山隔海、遠在天涯,跋山涉水、劈樹造船,也總能見到。

除非……

方丈見蕭魘久久沉默不語,耐心勸解:“世人來寺中求簽,為求一份心安,簽文所示從非定數,未必都會應驗。”

“蕭施主往後多行善舉,自然能積下陰德,化解災厄,逢凶化吉。”

蕭魘一本正經地問:“方丈大師這是在說我缺德事做多了,多行不義必自斃?”

方丈抓狂。

彆人是得饒人處且饒人,蕭魘卻是得饒人處且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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