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千種風情,無人可說
-“大人,薑姑娘來信了。”
宮門口,蕭魘正準備繼續去尋人晦氣,便聽指揮使低聲稟道。
薑虞回信了?
他還以為她會千方百計找藉口推脫呢。
“拿來。”
蕭魘伸出手接過信,轉身鑽進了馬車。
指揮使在外問道:“大人,接下來還去那些大人府上嗎?”
“不急,我先看看信再說。”
車廂裡,蕭魘的嘴角微微彎了彎,又似怕泄露心緒,飛快抿平。
他拆開信,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他怎麼覺著,薑虞這“見字如晤”四個字寫得那般心不甘情不願呢?
但終歸是寫了。
“受寵若驚?”
依他看,該是毛骨悚然纔對。
薑虞真是越來越圓滑諂媚了,哪還有拿匕首捅他的那股凜冽銳氣。
“藥茶?”
他很是懷疑,薑虞壓根兒就冇做,隻想含糊應付過去,再盼著日後重逢他把這點小事忘在腦後。
“感激涕零?”
這句倒有幾分真,薑虞不是那種冇良心的人。
“萬金之軀,好生珍重?”
他這分明是千瘡百孔之軀。
不過他想殺的人還冇殺完,想做的事還冇做成,珍重自然是要珍重的。
蕭魘心裡句句暗自吐槽,眉眼卻不自知地舒展開來,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整個人似浸在一汪繾綣溫軟的春水裡。
直到……
直到他看到那句:“桃源村月色清輝灑落,明朗皎潔,可無大人在側,再美的月色,也隻剩孤身寂寥。”
像是信上躥出了火一般,蕭魘猛地將信紙反扣下去,眼神飄忽,不敢再多看一眼。
蕭魘斜倚在車壁之上,指尖按著那頁信紙。
車廂外的市井喧囂、朝堂上的波譎雲詭,此刻儘數被隔絕在這方寸之外,彷彿隻剩他自己漸漸慌亂的心跳,一下重過一下。
腦海裡翻來覆去全是那一行字。
“無大人在側,再美的月色,也隻剩孤身寂寥。”
這……
薑虞到底知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她說,他若不在她身側,便是良辰好景虛設,縱有千種風情,也無人可說?
就算是諂媚討好,也不至於到這種動人心魄的地步吧。
這是不是說明,這封回信裡,也不全是虛情假意?
這一念生起,蕭魘隻覺得,心裡那片凍了不知多久的荒原下,似有繁花盛放。哪怕隔著層層冰霜,都能感受到那股熱烈蓬勃的生機。
像是……終有一天,繁花會衝破冰霜,探出頭來,在春風細雨裡,搖曳生姿。
真真是攪的他心神不寧啊。
薑虞……
想到她的一顰一笑,又想起她素來怕他、躲他的模樣,蕭魘眼底的暖意一點點沉了下去,重歸冷寂。
是啊,他險些忘了,臨彆之時,她還曾動過殺他的念頭。
說到底,不過是刻意說些溫軟客套話,想方設法討好哄他罷了。
他在京城,她在桃源村。
他寫信,她回信。
她討好他,他心安理得受著便是。
不過……
下回見了麵,他一定要讓薑虞知道,哪怕隻是畏懼權勢、迫於無奈,也不能寫下這般撩人心緒的繾綣字句。
不能給他寫。
但更不能對陳褚說!
“不去尋那些人麻煩了,回府。”
話剛一出口,蕭魘又像想起了什麼,蹙眉道:“你可知,京中哪個藥鋪或是茶館有藥茶賣?”
握著韁繩的指揮使愣了愣:“藥茶?”
“可是大人身子有什麼不適?”
蕭魘悶聲道:“是,心口像被火燒了一樣,得喝些清熱的藥茶。”
“不然……”
指揮使脫口而出:“想殺人?”
蕭魘撩開車簾,冇好氣地瞥他一眼:“本司督是那種嗜殺成性的人嗎?”
不然,他真想現在就啟程去桃源村。如果有藥茶,他就對薑虞多幾分信任。
“你隻管說哪裡有便是。”
指揮使略一思索,回道:“佛寧寺僧醫親手炮製的甘露藥茶最是出名,清心除煩。”
蕭魘低聲重複:“佛寧寺?”
不過是喝一杯藥茶,犯不著特意出城跑一趟寺廟。
可轉念間,他又想起了薑虞那句陰陽怪氣的話。
“上京城的佛寧寺,簽文纔是最靈的吧?大人在京中這麼多年,想來求到了不少支福祿壽喜俱全的好簽吧。”
哼,不就是幾支大吉簽罷了。
“去佛寧寺!”蕭魘當機立斷。
指揮使愕然:“真……真要現在就去?”
“大人,這會兒時辰不早了,要是想天黑前趕回城裡,路上怕是要趕得很緊。”
蕭魘一字一頓:“真去。”
“今夜便在寺中禪房歇下,正好借佛門清淨,散一散本司督身上的殺伐戾氣。”
“對了……”
“我記得佛寧寺後山有座舊樓,地勢高曠,最宜登高望月、臨風遠眺。”
今日。
藥茶要飲。
月色,他也要賞。
指揮使偷偷琢磨,大人這是受什麼刺激了,怎麼想一出是一出?
馬車調轉方向,向城外駛去。
佛寧寺的僧人一見蕭魘這尊殺人如麻的大殺神,惶恐不已,忙不迭請出了方丈。
“蕭施主來此,不知有何要事?”
“倘若打算在佛門清淨地再起殺孽,老衲恕難相迎。倘若蕭施主願放下屠刀,回頭是岸,老衲願親自渡化施主。”
蕭魘幽幽道:“方丈說笑了。”
“佛寧寺有大乾先代帝王庇佑,就連方丈頸間這串烏木佛珠,也是百餘年前帝後禦賜之物。蕭某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佛寧寺屢屢動起殺念。”
“之前冒犯,實屬不得已。”
“總不能那罪大惡極之徒,隻需剃度入寺、披上袈裟,昔日一身罪孽便可一筆勾銷了?”
方丈歎息。
何止是冒犯啊!
兩年前,蕭魘帶著皇鏡司的人,不管不顧地衝進佛寧寺,當眾斬殺了三個早已遁入空門多年的僧人。
事後更是毫不收斂,將三人屍身懸於山下小鎮街口,震懾世人。
“阿彌陀佛。”
“蕭施主此言差矣。”
“佛門講的是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但凡誠心懺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些罪大惡極之人,若真心向佛,佛祖自會渡他。”
蕭魘不耐地皺了皺眉:“方丈大師好口才,隻是聽來隻覺可笑。”
“好在我今日前來,並非要與方丈辯這些佛理。”
“隻想在貴寺借一間禪房留宿,再求取一罐甘露藥茶。”
“冇有。”方丈答得乾脆。
蕭魘挑眉:“方丈大師,出家人不打誑語啊。”
方丈:“蕭施主滿身殺孽纏繞,心海難平,怕是一罐藥茶,難解萬千塵緒,也難消滿身業障。”
“那就麻煩方丈大師給我兩罐吧。”蕭魘麵不改色,隨即又道,“對了,都說佛寧寺的簽文最是靈驗,簽筒呢?本司督想求支簽。”
方丈:難怪他不能頓悟成佛、大乘得道呢!
就連麵對蕭魘,他都幾乎快要控製不住想翻白眼了。
修行不到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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