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迴天乏術

-彆院。

溫崢將宋青瑤從破敗的莊子裡接了出來,另安置在一處清幽雅緻、又不失貴氣的彆院裡。

許是想著讓她走得體麵些,特地命人置辦了嶄新的衣裙和整套首飾,又安排婢女替她沐浴、更衣、梳妝,還吩咐廚房備了一桌菜肴,全是宋青瑤往日愛吃的。

婢女們將宋青瑤梳洗完畢後,攙到溫崢麵前。

溫崢隻看了一眼,便有些晃神。

剛沐浴過的宋青瑤,臉頰透出淡淡的粉,沖淡了瘦骨嶙峋的恐怖,一雙眼睛也水靈靈、亮晶晶的。

像極了他記憶裡最初的模樣。

那個在桃源村的宋青瑤。

白白的、瘦瘦的,說話總是嬌嬌怯怯的。

溫崢心頭一軟,不自覺地走上前,拉過宋青瑤的手,聲音裡是久違的繾綣:“青瑤。”

管家站在一旁,清咳了兩聲,提醒溫崢莫要忘了正事。

“公子,三爺已經冇了,三夫人下落不明,伯府敗落,伯爺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您還要忤逆不孝嗎?”

短短一句話,又一次將溫崢拽回殘酷的現實。

溫崢壓下眼底的心疼,牽起宋青瑤在飯桌前坐下,顫抖著手舀了一碗湯,哄著她先喝下。

那碗湯落了肚,管家才鬆了口氣,不再看溫崢優柔寡斷的樣子,徑自退了出去,守在廊簷下。

生附子的毒已經嚥下去了,迴天乏術。

“崢哥哥。”宋青瑤眨了眨眼,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溫崢,“你怎麼不喝?”

溫崢心虛得很,手指微微發僵,伸手摸了摸宋青瑤的腦袋:“我知道你這些日子受苦了,這些菜都是專門給你做的。”

“青瑤,這輩子,終是我負了你。”

不,他冇有負她,也從來冇有想過負她!

是老天不仁,讓肅寧伯府處處不順,他這纔不得不取捨。

若是肅寧伯府還是昔日的肅寧侯府,若他還是那個光鮮亮麗的世子爺,他定會守著青瑤過一輩子,給她寵愛,給她錦衣玉食的日子。

“是我對不住你。”

宋青瑤茫然地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

布料軟軟的,帶著淡淡的熏香氣,刺繡針腳細密精美。

環顧四周,陳設講究。

麵前的飯食也是色香味俱全。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冇穿過乾乾淨淨的衣裳,冇吃過熱氣騰騰的飯菜,冇住過不颳風不漏雨的屋子了。

宋青瑤一時有些恍惚,分不清這到底是哪裡,又是哪一世。

“崢哥哥,我回來了嗎?”

“我跟你說,我去了一個特彆可怕的地方……”

“在那裡,我不再是世子夫人了,父親和兄長也不再疼我。那些凶神惡煞的婆子們說,父親把我逐出了家門,兄長被我害死了,還說……”

“還說我就是個卑賤的通房。崢哥哥,你怎麼可能捨得讓我做通房呢?”

說著說著,宋青瑤的眼淚就落了下來,攥著溫崢的手越收越緊,哭得梨花帶雨:“太可怕了,崢哥哥,那個地方太可怕了。”

“崢哥哥,肅寧侯府成了肅國公府了嗎?聖旨下來了冇有?那我以後是不是就是肅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了?”

溫崢聽得一頭霧水,不知是該先心疼,還是該先看看她的癔症是不是又重了。

其實,重不重的,又有什麼要緊。

再過一個時辰,宋青瑤就要毒發了。

可,死也不能做個餓死鬼。

於是溫崢放柔了聲音,像哄孩子似的溫聲道:“是啊,回來了。那地方既然那麼可怕,以後就再也不去了。”

“來,先吃點東西。”

肅國公府……

肅國公世子……

他以前不是冇想過,父親立過汗馬功勞,又一直得陛下重用,說不定哪日便能更上一層。

可如今,他連想都不敢想了。

能保住眼下這個伯爵的爵位,已是不易。

在溫崢的哄勸下,宋青瑤總算拿起食箸,可還冇夾菜,便又蹙了蹙眉:“怎麼是這種簡單的竹筷?咱們用的不一直是鑲金的象牙筷嗎?”

溫崢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道:“青瑤,咱們不在府裡。我帶你出來踏青呢,你忘了?”

宋青瑤歪了歪頭,努力地想了一會兒。

她實在記不清自己離開之前是不是在踏青了。

但崢哥哥說是,那便是吧。

崢哥哥是不會騙她的。

宋青瑤說服了自己,重新拿起食箸,夾了口菜放進嘴裡,腮幫子微微鼓起來。

溫崢的鼻腔一酸,眼眶也跟著發熱。

他生怕眼淚掉下來露了餡,忙彆過頭去,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在莊子上那幾個月,宋青瑤吃不飽穿不暖,身子早就虧空了,胃也縮得越來越小,才吃了幾口便覺得撐。

再硬吃下去,胃就開始針紮似的疼。

“崢哥哥,我實在吃不下了。”

溫崢聲音有些發哽,極力壓著:“吃不下,那就不吃了,我們說說話吧。”

他冇有叫人撤下飯食,隻是拉著宋青瑤在隔間的軟榻上坐下。

宋青瑤順勢倚進他懷裡,嬌嬌軟軟地靠著他,還想繼續說那些可怕的地方的事。

溫崢不想再聽。

她口中那個可怕的地方,是他要麵對的現實。

宋青瑤可以瘋瘋癲癲的逃避,他不能。

“青瑤,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相遇的嗎?”

“還記得我們見第一麵時,你穿的什麼衣裳嗎?”

宋青瑤被打斷,輕哼一聲,白了溫崢一眼,卻也冇什麼惱意:“當然記得。”

“第一回見,是你的荷包被縣裡的小乞丐偷了,我替你搶回來的。你還說,我看起來瘦瘦的,冇想到跑起來那麼快。”

“第二回,就是你辦差受了傷,我撿到你,替你請了大夫。”

“你當時那模樣,渾身是血,身上連個荷包都找不著了,束髮的發冠像是被水沖走了,腰間的玉佩也碎成了幾塊,可我也不能見死不救呀。給你請大夫的錢,原本是我用來交下一年女學束脩的。”

“幸虧把你救回來了,”宋青瑤說至此,頓了頓,神情裡滿是慶幸和後怕,繼續道,“要不然,我養父養母要是知道我是拿一家人勒緊褲腰帶、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錢去救人,怕是會打斷我的腿,還會讓我從女學退學呢。”

溫崢看著宋青瑤彎起的眼睛,想起了對他的救命之恩,又忍不住瞥了一眼那隻空了的湯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

他再也冇臉麵對,便自欺欺人地把臉埋進宋青瑤的發間,聲音悶悶地問:“青瑤,你有冇有後悔過?”

宋青瑤不解:“後悔什麼?”

溫崢聲音更低了:“後悔救我,後悔跟我來京城,後悔讓我帶你認祖歸宗……”

若她當初留在薑家,如今風光無限的便不是薑虞,而是她宋青瑤。

說不定她早已跟陳褚完婚,以陛下對陳褚的寵信,必然會愛屋及烏,給她誥命。

哪裡會像現在這般,做了個通房,還快要死了。

宋青瑤愣了一瞬,隨即輕輕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後悔什麼呀?”

“崢哥哥待我這麼好,我為什麼要後悔。”

“我心悅崢哥哥,從初見便心動。”

“那時我還擔心,崢哥哥會嫌棄我有婚約在身呢。”

溫崢的眼眶徹底紅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道:“那就好,那就好。”

青瑤說不後悔,可他卻是真的後悔了。

說到底,他這個人,做什麼都不稱職。

為世子,為子,為夫君,都是一塌糊塗。

父親罵他愚蠢,罵他優柔寡斷,罵他偏聽偏信,都是對的。

可偏偏優柔寡斷的他,在親手將那碗摻了生附子的湯端到青瑤麵前時,冇有多少猶豫。

真是可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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