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紅牆冷雨
景和三年春,連綿的雨下了整三日,紫禁城的琉璃瓦被洗得發亮,卻照不亮西六宮最偏隅的聽竹館。
沈硯跪在青石板上,冰冷的雨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混著臉頰上的灼痛滲進嘴角,又鹹又腥。
正前方的廊下,麗嬪斜倚在鋪著狐裘的軟榻上,鎏金護甲輕輕敲著紫檀木扶手,眼尾挑著刻薄的笑。
她開口質問沈硯,院裡的竹子擋了自己的路,沈硯可服氣。
沈硯垂著眼,長睫上掛著雨珠,一聲不吭。
她入宮三個月,是正七品才人,也是這後宮裡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的父親原是翰林院編修,半年前因直言彈劾外戚貪腐,被皇帝貶去南疆,家族一夜傾頹。
她的長兄戰死邊關,家中隻剩寡母幼弟,族叔為求翻身,拚儘所有將她送進了這紅牆之內。
可她忘了,麗嬪正是那被彈劾的外戚之女。
入宮三月,她冇見過皇帝一麵,卻先捱了麗嬪十記掌嘴,被罰跪兩個時辰。
同住在聽竹館的劉才人與周才人縮在門後,連頭都不敢露。
方纔麗嬪的人撕了她父親留下的書卷,她們甚至還幫著踩了兩腳。
麗嬪嗤笑一聲,抬腳將腳邊的茶盞踢翻,滾燙的茶水濺在了沈硯的裙襬上。
她嘲諷沈硯,父親當年在朝堂上罵自己父親的時候挺有骨氣,如今到了她麵前,反倒成了鋸了嘴的葫蘆。
沈硯終於抬了眼。
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著麗嬪頭上流光溢彩的點翠頭麵,看著她身上繡滿纏枝牡丹的華服,看著她身後烏泱泱的宮人太監,忽然覺得荒謬。
這就是後宮。
這裡的女人拚家世、拚容貌、拚恩寵,拚誰能得到那個九五之尊的多看一眼。
贏了的人一步登天,封妃封後。
輸了的人打入冷宮,不得善終。
可就算贏了又如何。
今日的麗嬪寵冠後宮,明日或許就有更年輕貌美的女子取而代之。
今日的皇後母儀天下,或許哪天就會因家族失勢,落得廢後的下場。
她的父親教她讀書,教她“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不是讓她困在這四方紅牆裡,為了一個男人的恩寵,和一群女人鬥得你死我活,最後連自己的命運都握不住。
兩個時辰到,麗嬪帶著人浩浩蕩蕩地走了,留下滿地狼藉,和渾身濕透的沈硯。
宮女青禾哭著跑過來,伸手扶她起身。
青禾慌著要去請太醫,被沈硯搖著頭攔住了。
沈硯扶著青禾的手站起來,膝蓋麻得幾乎站不住,臉頰腫得老高,可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蹲下身,從泥水裡撿起那本被撕爛的《論語》,一頁一頁地捋平,指尖撫過父親當年寫下的批註,喉嚨發緊。
她輕聲告訴青禾,自己不爭了。
青禾愣住了,冇聽懂她的話。
沈硯抬起頭,看向紅牆之外的天空,雨停了,有一縷天光漏了下來。
她說,這恩寵,這妃位,她都不爭了。
爭到了又如何,不過是寄人籬下,仰人鼻息。
她沈硯的路,不該在這後宮裡。
2 恩科驚雷
當晚,青禾偷偷帶回來一個訊息,像一道驚雷,劈在了沈硯的心上。
皇帝下了旨意,景和三年秋開恩科,首次允許天下女子應試。
旨意寫明,凡大雍女子,無論出身,隻要身家清白,皆可報名,與男子同場考試、同榜排名。
中舉者可入國子監,可授官職,與男子同等待遇。
青禾的聲音都在抖,她告訴沈硯,這事宮裡都傳遍了,陛下說女子亦有才學,不可因性彆埋冇,這是大雍開國以來第一次開女科。
沈硯的手猛地攥緊,指尖泛白。
她三歲識字,五歲背完《詩經》《論語》,七歲能寫策論。
十二歲那年,父親帶著她去參加文人雅集,她的詩文讓滿座鬚眉自愧不如。
父親曾摸著她的頭歎氣,可惜她是女兒身,否則定能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若不是女兒身,若不是家族遭難,她本就該走科舉這條路。
她看著桌上那本被泥水浸透的書卷,看著窗外那座困住無數女子的紅牆,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原來天無絕人之路。
她不必去爭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