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三的教學樓,像一座龐大的、精密運轉的機器,空氣裡永遠浮動著試卷的油墨味、提神飲料甜膩的氣息,以及一種無聲的、繃緊的焦慮。但在高三(7)班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林梔為自己保留了一小片寂靜的領地。

她的世界,常常縮在窗外那棵老梧桐不斷變化的枝葉裡,縮在指尖下沙沙作響的素描紙上。此刻,課間的喧鬨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她的目光越過玻璃窗,穿過走廊,精準地落在斜對麵教室那個靠門第三排的座位上。

周嶼白正在和同桌說話,微微側著頭,日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和挺拔的鼻梁。他手裡轉著一支筆,速度很快,銀色的筆身在指間化作一團模糊的光。林梔垂下眼,厚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下麵,攤開的是她的速寫本。鉛筆尖輕盈滑動,不過兩三分鐘,那個側影,那專注的神情,還有那轉筆的、骨節分明的手指,便已悄然定格在紙麵。線條流暢,光影溫柔。

這是她本週第七張關於周嶼白的速寫。

“喲,我們林大畫家,又在進行‘人體動態專項練習’啊?”好友蘇曉的腦袋突然湊過來,帶著戲謔的笑。

林梔嚇得一顫,幾乎是用撲的蓋上了速寫本,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臉頰瞬間燒起來。“彆瞎說!”她聲音有些發緊,欲蓋彌彰地把本子往抽屜深處塞,“就……隨便畫畫。”

蘇曉“嘖”了一聲,也冇深究,轉而去聊最新的綜藝。林梔輕輕籲了口氣,手指隔著書本,觸到速寫本粗糙的封麵,那下麵,是她長達兩年、盛大而無聲的秘密。

她記得關於周嶼白的許多細節。比如他一年四季似乎都穿著某個牌子的白色運動鞋,隻是款式略有不同;比如他思考難題時,眉心會蹙起一個極小的、川字形的紋路;比如他作為學生會主席在升旗台上發言時,下頜會不自覺地微微繃緊,顯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又比如,他偶爾獨自一人時,會望著某個虛空的方向,眼神放空,那種不經意流露出的、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疲憊感,像蜻蜓點水,在她心裡漾開細微的漣漪。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高一的開學典禮。他作為新生代表上台,自信從容,光芒奪目。但真正觸動林梔的,是散場後那個無人注意的角落——少年靠在走廊牆壁上,臉上完美的微笑麵具消失了,隻剩下一片空白,甚至有一絲茫然。雖然隻是短短一瞬,他卻飛快地重新戴上了那副無懈可擊的表情。那一刻,林梔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那個躲在熱鬨背後、不知所措的影子。

從那以後,觀察周嶼白,用畫筆記錄他,成了她枯燥高中生活裡,一件隱秘而充滿儀式感的事。她的速寫本裡,有他在籃球場上躍起投籃時,襯衫被風鼓起的瞬間;有他在圖書館午後陽光裡,垂眸看書時微微顫動的睫毛;有他獲獎時,麵對掌聲那抹謙虛又疏離的微笑。

當然,也有那個靠在牆邊、眼神空茫的側影。

她把這些畫看作自己青春裡,最珍貴也最見不得光的私人藏品。他是站在雲端的人,家世好,成績頂尖,前途光明得像被陽光直射的鑽石。而自己,能考上一所不錯的美院,將來靠畫畫謀生,已是能想到的最好結局。兩條平行線,能這樣遠遠望著,已是幸運。她從未想過交集,畢業,大概就是這場漫長默劇的終點。

她這樣想著,手下意識地撫過抽屜裡的速寫本。也許,該找個時間把它收起來了,用絲帶繫好,鎖進箱子深處,和這段無疾而終的時光一起封存。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讓這場暗戀靜默落幕。

週一清晨,林梔像往常一樣走進校園。公告欄前圍了比平時多幾倍的人,竊竊私語聲彙成一片嗡嗡的嘈雜,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她本無意湊熱鬨,卻在路過時,從人縫中瞥見了被貼在正中央的、放大了的幾張紙。

是手寫的情書。字跡娟秀工整。

她的腳步頓住了,像被釘在原地。血液似乎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那封信……那封情書的內容……

不,字跡不是她的。但那些話,那些熾熱到滾燙的傾慕字句下麵,詳儘描述的細節——

“你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