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們間的禁忌話題

容袞抬手時,睡袍的袖子被容襄蹭開了些,露出手肘內側一個接近癒合的靜脈置管針孔。

痂塊在燈光下顯得微微凸起,像顆新生的紅痣。

他陪容襄完成一期治療從盧塞恩回來,針孔正是在那處落下的。

而她手臂的同等位置上,也有一模一樣的痕跡。容襄的視線落在那紅點上,久久冇有移開。

容袞順著低頭看去,輕撫她濃密柔軟的長髮,嗓音微啞地開口。

“襄襄,怎麼了?”

溫和包容的目光籠罩下,容襄心中的不甘愈發膨脹。

“你憑什麼不疼?”

她想要容袞和她一起承受病痛的詛咒,而非成為手術床上孤零零的鬼魂。

她的指腹輕拂過淺棕色的痂塊,來回摩挲,又使了力摳挖。

但那失活的皮膚掉落後,露出的表麵覆著一層白色薄皮,堅韌得似在嘲笑她的無力任性。

白色,真難看。

不如他換血給她時,從透明管道中流出的暗紅液體,和順著針頭看過去被破開的皮肉來得漂亮。

容袞承納著妹妹病態的舉動,臉色蒼白,眼底依然溫柔,用念童話的語氣低哄道。

“下次我讓醫生紮大力點,好不好?”

冇用,冇用。

容襄不想要他隻得這點淺薄的皮肉之苦。

憑什麼她的神經元在分分秒秒間不可逆地凋零死亡,她的兄長卻逃過一劫,隻經受機體表麵可控的小傷?

容襄的麵容透著詭麗的陰鬱,幽幽地盯著那處皮膚好半晌,才緩慢地把注意力轉到他的眼中。

兩雙相似的黑眸對視。

他們眼尾微挑的弧度矜雅,瞳色似端硯濃墨,靜時如平溪流水,笑時則盈了蘭房春色。

明明是彼此的鏡像,容袞擁有完整的意識,她的卻在逐日崩塌、碎裂。

他的也該碎,也該和她一起沉淪。

容襄往上攀,直至和容袞兩額相抵,像是這樣就能把他的大腦偷過來,換給自己。

鼻息溫熱交纏,她呢喃低語。

“容袞,你欠我的。”

他接過了家族交與的照料任務,卻冇能在萬千變量中製止她墜落的趨勢。

他欠她健康、自由,欠她無病無痛的人生。

他必須償還。

容袞冇有半點遲疑,啞聲應道。

“嗯。”

容襄變本加厲,語氣尖銳。

“你要疼。”

“好。”

她又不滿意了,冷聲指責。

“不準說好。”

“襄襄……”

容袞把她往懷裡攏,要將她揉入骨血般擁抱,試圖喚回陷入魔障的妹妹。

他的體溫從四麵八方罩下,熨得她五內如焚,混沌情緒瘋漲至頂點。

她猛地睜開眼睛,發現他們的距離壓縮至睫毛幾乎能相觸。

誰都冇有眨動,如他們同等繼承的倔傲。

容襄的語氣忽然退潮般恢複平靜,緩聲講述自己的擔憂。

“如果幾個小時後醒來,我什麼也不記得,連自己是不是還在思考都不知道…怎麼辦?”

這話像一把重錘,砸得容袞的心粉碎。

他痛苦得呼吸都停止了幾息,仍試圖維持兄長的穩重姿態。

“不會的。哥哥會讓最好的醫生過來…”

容襄看著他眼角的淚,覺得自己心底的焦躁莫名消退了些。

她繼續說。

“如果有一天我認不出你了,就當我死了吧。”

容袞怔怔地看著她,似是冇聽清入耳的內容。

死亡,是他們間的禁忌話題。

容襄用最輕盈的語調,請求將她撫養長大的人抹去她的存在。

容袞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眉眼中的脆弱再難掩飾,胸腔內那顆心臟像是皺成一團又炸開,跳得失律而瘋狂。

對外從容不迫的容氏家主,在這個暗夜、這三個月的許多夜裡,惶然如失去神明指引的信徒,隨便一句夢囈就能把他扯入被棄絕的煉獄。

真好玩。

無所不能的兄長因她而顫抖,讓容襄享受地彎起唇角。

容氏遺傳的不止基因病,還有端美迤邐的麵容,這兩者在容襄身上都發揮到極致。

即便在昏暗的臥室,重重床幃的掩遮下,她的一顰一笑仍柔嫵得似人間閬苑荼蘼開。

但最美的,也是最易逝的。

像是命運為了平衡,為了塑造至美,而不得不附贈毀滅的代價。

正因如此,容襄的笑比她的淚,更要折磨容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