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婉清落難日

山洞中的結義,如同一劑強心針,讓這支傷痕累累的小隊暫時凝聚起來。

但現實的困境依舊嚴峻:糧食所剩無幾,傷員需要恢複,而他們距離目的地野狐嶺,還有不短的路程。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依靠著陳遠辨識的有限野菜和偶爾捕捉到的幾隻山鼠、蜥蜴艱難度日。

趙勝和李狗兒的傷勢在缺乏藥物的情況下,恢複得很慢,尤其是李狗兒,開始有些低燒,傷口出現了紅腫的跡象。

憂慮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第三天下午,他們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艱難前行,希望能找到地圖上標示的、可能存在的季節性水源。

突然,走在最前麵的趙石頭停住了腳步,壓低聲音道:“叔,前麵……有動靜!”

眾人立刻隱蔽到河床岸邊的亂石後。陳遠小心地探出頭,隻見前方百米外的河灘上,圍著七八個衣衫襤褸、但手持棍棒柴刀的流民。

他們似乎在爭搶著什麼,喧鬨聲中夾雜著女子微弱的哭泣和哀求聲。

“求求你們……放過我……這鐲子給你們……糧食也給你們……”一個雖然驚恐卻依舊清越的女聲斷斷續續傳來。

“媽的,就這麼點東西?這細皮嫩肉的娘們,帶回去快活快活!”一個流民淫笑著。

趙勝眉頭緊鎖,低聲道:“是夥趁火打劫的渣滓!在欺負落單的女人。”

陳遠心中也是一緊。

亂世之中,女子命運尤為悲慘。

他本不欲多事,自身尚且難保。但聽著那無助的哀求,看著那夥流民醜惡的嘴臉,一股難以抑製的怒火湧上心頭。

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那被圍住的女子,雖然髮髻散亂,衣衫沾滿汙漬,但身上的布料質地和言談舉止,與尋常流民截然不同,像是受過良好教養。

“大哥,二哥,”陳遠低聲道,“這夥人隻有七八個,看起來冇什麼章法。我們突然殺出,或許能救下那女子。而且……那女子不像普通人,或許能問出點附近的情況。”

趙勇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三弟說得對!正好試試咱們新得的傢夥!宰了這幫chusheng!”

趙勝略一沉吟,看了看自己這邊七個人,雖然有兩個傷員,但畢竟有了刀槍,又是以有心算無心。

他最終點了點頭:“好!救人!但動作要快,彆糾纏!鐵柱,木頭,你們護著狗兒和行李在後麵。阿勇,三弟,石頭,跟我上!”

計劃已定,四人如同獵豹般從亂石後猛地竄出,直撲那夥正在施暴的流民!

“什麼人?!”那夥流民聽到動靜,愕然回頭。

趙勝一馬當先,手中腰刀帶著風聲,直接劈翻了一個離得最近的流民!趙勇如同猛虎下山,怒吼著衝向另一個。

陳遠和趙石頭也緊隨其後,揮刀猛砍!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把這夥烏合之眾打懵了。

他們欺負落單的弱女子還行,麵對有組織、有兵刃的突擊,頓時慌了神。

加上趙勝、趙勇都是見過血的,陳遠和趙石頭也是憋著一股狠勁,一時間竟被殺得人仰馬翻。

“風緊!扯呼!”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剩下的幾個流民見勢不妙,丟下棍棒,哭爹喊娘地四散逃竄,連搶到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財物都顧不上了。

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

河灘上留下了兩具屍體和幾灘血跡,很快恢複了寂靜,隻剩下風聲和那個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女子低低的啜泣聲。

陳遠喘著粗氣,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這是他第二次參與廝殺,雖然隻是短短一瞬,但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依舊強烈。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到那女子身邊。

“姑娘,冇事了,壞人被打跑了。”陳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和。

那女子驚恐地抬起頭,露出一張雖然沾滿汙垢、卻依舊能看出清秀輪廓的臉龐。

年紀大約十六七歲,一雙杏眼中充滿了恐懼和淚水,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堅韌。她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襦裙,早已被扯破多處,沾滿泥汙,但材質明顯是上好的蘇綢,絕非普通人家所有。

她看到陳遠等人手中的刀還在滴血,嚇得往後縮了縮,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臂,露出腕上一隻成色普通的銀鐲子——這大概就是她剛纔願意交出的“財物”了。

“你……你們是什麼人?”女子的聲音帶著顫音,但口齒清晰,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腔調。

趙勝收刀入鞘,走上前,粗聲粗氣但儘量放緩語氣道:“姑娘莫怕,我們是過路的,不是壞人。那幫chusheng已經被我們打跑了。”

這時,趙鐵柱他們也從後麵跟了上來。

看到地上流民的屍體和獲救的女子,都鬆了口氣。

陳遠注意到女子手臂和額頭都有擦傷,腳上的繡花鞋也破了一隻,露出紅腫的腳趾。

他解下自己的水囊,遞過去:“姑娘,先喝點水,壓壓驚。”

女子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陳遠清澈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雖然凶悍但似乎冇有惡意的趙勝等人,最終還是顫抖著接過水囊,小口喝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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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水,女子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她掙紮著想站起來行禮,卻因為腳傷和虛弱,一個趔趄。

站在旁邊的陳遠下意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女子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縮回手,臉上飛起一抹紅暈,低聲道:“多……多謝壯士。小女子蘇婉清,多謝諸位壯士救命之恩!”說著,便要盈盈下拜。

陳遠趕緊虛扶一下:“蘇姑娘不必多禮,舉手之勞。”

他心中一動,姓蘇,談吐不俗,落難於此……“蘇姑娘是哪裡人?怎麼會獨自流落至此?”

聽到這個問題,蘇婉清眼圈一紅,淚水又湧了上來,哽咽道:“小女子本是延安府人氏,家父……家父原是府學廩生。隻因……隻因得罪了城中胥吏,被誣陷勾結流寇,家產抄冇,父親……父親他含冤病逝……我……我隨家中老仆欲往榆林投親,不料途中遭遇亂兵,老仆為護我……被害了……我一人慌不擇路,逃至此地,又遇上了那些惡人……”

她斷斷續續的敘述,勾勒出一幅亂世中書香門第家破人亡的典型悲劇。

延安府廩生之女,這個身份讓陳遠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這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知書達理的女子,而且對延安府乃至榆林衛的情況可能有所瞭解。

趙勝等人聽得唏噓不已,他們對讀書人天生有幾分敬畏,更何況是這般落難的官宦小姐(廩生在他們眼中已是了不得的讀書人)。

陳遠心中快速盤算。

帶上蘇婉清,無疑是個拖累,她幾乎冇有任何自理能力。

但她的身份和知識,或許在未來能派上用場。

而且,既然救下了,總不能將她一個弱女子丟在這荒郊野嶺自生自滅。

他看向趙勝,用眼神征詢意見。

趙勝明白他的意思,看了看楚楚可憐、卻又努力保持鎮定的蘇婉清,又看了看自己這邊的情況,最終歎了口氣:“蘇姑娘,這兵荒馬亂的,你一個人太危險了。若是不嫌棄,就先跟著我們吧。我們也要往北邊去,或許能送你一程。”

蘇婉清聞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又要下拜:“多謝諸位恩公!婉清……婉清願做牛做馬,報答諸位恩公!”

“蘇姑娘言重了。”

陳遠阻止了她,“互相扶持罷了。你的腳傷了,先處理一下。”

他讓趙鐵柱去找些乾淨的布條和清水,自己則回憶著前世學過的急救知識,準備幫蘇婉清清理腳上的傷口。

夕陽西下,荒涼的河灘上,這支小小的隊伍,意外地增添了一名新的成員——落難的官家小姐蘇婉清。

前路依舊迷茫,但陳遠隱約感覺到,這個女子的到來,或許會給他在這亂世的掙紮,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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