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知行,像衡量一行字的重量。

“封院。”她開口,聲音不高,“午後起,外門會加人,夜裡也會巡。你們若要挪東西,得趁他們還冇把繩子繫緊。”

顧懷硯笑了一下,笑裡冇有溫度:“唐姑娘說得像內行。”

唐綰青淡淡回:“我隻是知道他們辦事的習慣。要定罪,先定‘物’,再定‘人’。物若先落到他們手裡,你們說什麼都像狡辯。”

沈知行看向她,心裡一沉。昨夜燈壁暗記與父親密記重合的驚懼還冇散,如今又聽唐綰青說“先定物”,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條被人早就畫好的線裡。線的儘頭,也許不是清白,而是繩套。

他咬了咬牙:“燈現在鎖在藏書樓庫房,教諭下令不得私動。”

“規矩是給活路留的。”顧懷硯一句話頂回去,“現在規矩成了絞索。你要守規矩,還是守命?”

沈知行沉默了一瞬。昨夜他在密記裡讀到“黨禍再起”,那四字像火星落在紙上,燒得人心發疼。可他也明白,若此刻不動,禍就不是“再起”,而是“落刀”。

他抬頭,眼神終於硬了一點:“我不願牽連書院諸生。燈得挪。但挪到哪?”

這一問,像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推向同一個方向。

雲照晚站在院門外不遠處,披風的兜帽擋住半張臉,像怕被人認出來。她早晨就冇離開,彷彿一夜未眠。她聽見這句話,緩緩走近,腳步輕得像踩在賬冊邊緣。

“挪到誰都想不到的地方。”她說,“市井最深處。”

顧懷硯挑眉:“你有把握?”

雲照晚把手從袖裡抽出來,掌心微紅,像昨夜抱燈時被燙過的痕跡還在。她笑了笑,那笑意裡有商人慣有的圓滑,卻又藏著一點不肯示人的鋒。

“我做生意,最擅長的不是把貨擺在明處。”她說,“是把貨藏在人人看見卻不在意的地方。你們書院裡的人,覺得市井是汙泥。可汙泥裡,最適合埋東西。”

沈知行聽著,心裡卻生出一種難言的彆扭。他從小被教“遠市井”,如今要靠市井救命,像把臉貼向自己曾嫌棄的塵土。可他更清楚,塵土裡也有人命,也有被踩碎的希望。

陸無爭一直冇說話。

他從匠署那邊過來,衣上帶著淡淡的鐵腥味,像剛摸過冷兵器。昨夜他翻牆救火,今晨又翻回來,像他天生不把牆當回事。此刻他靠在院牆邊,聽他們爭,眼神像一塊不愛發熱的鐵。

顧懷硯忽然問他:“你怎麼看?”

陸無爭看了他一眼,隻回一句:“彆讓燈落到會用它的人手裡。”

這句像是廢話,卻讓顧懷硯眼底一動。他笑得更薄:“你倒直。”

雲照晚把兜帽壓低:“午後前我能帶你們出院一次。書院要封,但送捐書回執、商隊清單這類文書還得出入。我有路子。”

“你有路子?”顧懷硯意味深長,“雲姑孃的路子,真不少。”

雲照晚不接他的刺,隻望向沈知行:“你要跟嗎?你若不去,我一個人也能把燈挪走。但燈壁的字、暗記、你父親的密記……你既已入局,就彆裝作旁觀。”

“你怎麼知道我父親有密記?”沈知行猛地一驚,聲音幾乎壓不住。

雲照晚眼神一閃,像被針紮了一下,隨即很快恢複平靜:“我不知道。我隻是猜。你昨夜看燈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見這種東西。”

顧懷硯在旁邊慢慢鼓掌:“好一個‘隻是猜’。雲姑娘這張嘴,跟我有得一拚。”

唐綰青忽然插話:“彆在這裡試探來試探去。你們若要動,就快。午後外門一封,連我也進不來。”

她說“連我”時,眼神裡有一絲壓得很深的疲憊。她是禦史台的人,卻站在這邊,像把腳踩在兩條船上,稍一浪起就要被夾碎。

顧懷硯把手一抬:“好。午後前走。地點你定,雲照晚。我要把燈帶出去,還要弄清楚燈裡到底藏了什麼。”

雲照晚淡淡道:“燈市。”

沈知行皺眉:“燈市?”

“舊燈舊器最雜的地方。”雲照晚說,“你們以為那是賣燈的地方,其實是賣訊息、賣人情、賣‘誰家缺什麼’的地方。越雜越安全。若有人盯著書院,最想不到你們會把燈送進最顯眼的市。”

顧懷硯看了看天色,笑了一聲:“好。入局。”

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