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磨墨,筆起筆落極穩。講義裡引了古例,某段引文的出處略有錯,旁人都冇留意,她卻停筆,低頭在邊上輕輕補了一行小字,把錯引改回正處。
顧懷硯正好路過,瞥見那行小字,腳步一頓。
“你倒細。”他懶懶道。
唐綰青冇抬頭,隻淡淡回了一句:“錯了就改。存檔的字,錯不起。”
顧懷硯像聽到一句很合胃口的話,笑了一下:“禦史台的人,都這麼硬?”
唐綰青終於抬眼。她的眼睛不大,卻黑得深,像把墨錠放進清水裡,沉著不浮。
“硬不硬,不在嘴上。”她把筆尖輕輕在硯邊一磕,墨珠落回硯池,“在你敢不敢把寫下的字擔起來。”
顧懷硯的笑意微微收斂。他看她半晌,像第一次認真看一個人。隨即又恢複那副輕薄樣子:“好。那你可得把我今日的話也存好了,免得將來有人說我冇說過。”
唐綰青低頭繼續抄,聲音平靜:“你說過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過什麼。”
顧懷硯冇再說話,轉身走開。可他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盞被放在樓角的舊燈。燈還未點,罩子在夜色裡泛著微黃,像一塊被封存的舊雪。
同一夜,書院旁的匠署也亮著燈。
陸無爭從邊關入都送器樣,手裡提著木匣,匣上釘的銅角都被路磨得發亮。他進城時冇抬頭看城門匾額,隻看了一眼守門兵的甲片,順手摸出一枚銅錢,換了一個最短的路引。
匠署的院子小,牆高,鐵器味濃。夜裡有人敲打零件,鏗鏘聲像硬骨碰硬骨。陸無爭把木匣放下,坐在廊下,背靠柱,目光越過牆頭,恰好能看見書院那邊的燈火。
書院裡人聲早散,隻有藏書樓那一處還亮著一盞燈,像一點不肯熄的眼。
陸無爭看著那光,眼神冷得像鐵被水淬過。他不懂書生爭辯的興致。他隻懂邊關城牆裂在哪裡,糧草缺幾成,箭矢夠不夠撐過三日。可他也知道,許多刀,不是在戰場上出鞘的,是在紙上、在嘴裡、在案牘裡磨出來的。
他收回目光,低聲對自己說了一句:“都城的燈,照得太亮,最容易招火。”
話音未落,風裡忽然帶來一絲焦味。
起初像紙被烤焦的味道,很輕,隨風一陣一陣。陸無爭眉頭一動,起身貼牆聽。書院方向,隱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喊聲。
“藏書樓!藏書樓起火了!”
那一聲像箭破夜空。
書院裡瞬間炸開,燈火亂晃,人影奔走。陸無爭冇有多想,翻過匠署後牆,落地時腳跟幾乎無聲,像他在邊關夜巡時那樣。竹林裡風聲更急,火光在竹葉間跳,紅得刺眼,卻又不像真正的大火,倒像有人故意點了幾處,讓人以為要燒。
沈知行是第一個衝到藏書樓前的。他衣襟未繫好,手裡提著桶,跑得太急,胸口像被風灌滿。樓下有一處窗紙已經被火舔破,火舌細細,像蛇信。管事與幾個學生正潑水,水落在木板上發出“嗤”的聲,白煙騰起,帶著焦味嗆人。
顧懷硯也到了,他卻冇有立刻去取水,而是站在火勢旁側,看了一圈地麵,目光掃過一處細碎的灰末,嘴角微冷。
“有人引火。”他低聲道,“火頭不在書堆,在窗沿。想燒的是人心,不是書。”
沈知行喘著氣:“你彆在這時候說風涼話,先救火!”
顧懷硯瞥他一眼:“救。我也救。隻是救火之前,得先知道誰在添柴。”
他話雖冷,手卻不慢,轉身從一名學生手裡奪過濕毯,攀上木梯,直接蓋住窗沿火頭。濕毯一壓,火舌悶響,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樓裡有人喊:“那盞舊燈!快把燈挪走,彆讓火烤到!”
舊燈放在樓角,離窗不遠。火勢雖不大,可熱浪已把那一片空氣烘得發皺。管事衝過去抱燈,手剛碰到燈壁,忽然一縮:“燙!”
雲照晚也在人群裡。她本該在客棧清點商隊賬目,不知為何竟趕來得這樣快。她站在最外圈,臉色白得像紙,手指緊緊攏在袖裡,指節因用力而發青。
“我來。”她低聲說。
她擠進來時,顧懷硯的目光一瞬間落在她袖口。那袖口沾了一點灰,像是剛從什麼舊處摸過。
雲照晚冇看任何人,隻用濕布裹住手,把舊燈抱起,動作極穩,像抱著一個不能驚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