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目錄
第1章:書院燈影... 1
第2章:市井局中局... 9
第3章:清議之禍... 19
第4章:良知入局... 27
第5章:兼愛城書... 37
第6章:止善至終... 47
第1章:書院燈影
暮春的都城,雨意未落,風先把潮氣送進巷子。明德書院在城南,院牆外一圈青苔像被歲月反覆擦拭過的墨痕。今夜月考,燈火還未全點,前院已擠滿了人,衣袖擦肩,紙墨味混著濕土味,像一鍋剛開又未沸的湯,熱意在皮膚底下悄悄翻騰。
題目掛在講堂梁下,一紙白絹,字黑得發亮。
“若天下將亂,先正其心,還是先正其政?”
一眼看去,像隻問兩條路。可書院裡誰都明白,這兩條路背後站著兩種活法,甚至兩種死法。
鐘聲一止,教諭程子鈞冇急著開口,隻抬手敲了敲案邊的戒尺,聲音不重,卻像把眾人的竊語都壓進了喉嚨裡。
“答。”他隻說一個字。
沈知行站在最前排,袖口洗得發白,指節卻乾淨,像常年握筆磨出來的骨。輪到他時,他先深揖,才把早寫好的卷子呈上。
“學生以為,亂出於心之不正。若欲治亂,當先正其心。心正則身修,身修則家齊,家齊則政可行,政可行則國可治。”
他說得穩,像按著書頁一行行讀出來,卻不是照搬,句與句之間有自己的呼吸,像一條被他反覆走過的路。
台下有人點頭,也有人嗤笑。
顧懷硯靠在側柱旁,手裡轉著一支短玉筆,眉眼帶著一點懶散的風流,像是來聽戲的。沈知行話音剛落,他就笑了一聲,笑意薄得像刀刃上的霜。
“修心為本?”顧懷硯抬眼,“這話寫在紙上當然好看。可天下若真亂了,刀光火影裡誰給你留一張紙?”
有人立即跟著起鬨:“顧公子說得對!書生嘴裡講仁義,臨陣就躲起來!”
“沈知行,”顧懷硯把玉筆一挑,像挑起一片看不見的塵,“你既講‘從心到政’,敢不敢當場證明?別隻會把聖賢掛在嘴邊。”
講堂裡一瞬間熱起來,像有人往火盆裡添了新炭。幾位同窗看向沈知行,有的替他捏一把汗,有的等著看他出醜,更多的是那種熟悉的興奮:他們喜歡辯,喜歡把人推到台上,讓一句話站成一根木樁,再用眾人的目光去燒它。
沈知行的後背微微緊了一下。他不是怕顧懷硯,他怕的是那種被迫表演的虛假。可他又知道,若這一步退了,今後他講的每一句“修身”都會被人當成笑話。
他抬起眼,目光很靜,像雨前的井水。
“證明不在口。”他緩緩道,“若要學生當場證明,學生隻能說一條:我先承認我做不到完滿。可我願從此刻起,按我所言去做。若我言行不合,諸位可指我虛偽。”
這話一出,台下倒安靜了半拍。
顧懷硯眸光一閃,似笑非笑:“好一個‘願從此刻起’。天下亂時,願意二字值幾錢?”
沈知行冇迴避:“值不值錢,不能問銀子,要問人命。若你說正政先於正心,那麼你又如何保證執政的人不會以法為刃,割向無辜?”
顧懷硯輕輕拍掌,掌聲像雨點敲瓦:“說得漂亮。可你把問題推給‘人心’,這便是最省事的說法。人人都說心不正,可誰來衡量?誰來裁斷?心若無尺,法便是尺。天下亂,先立尺,後談心。”
“尺也會彎。”沈知行語氣不重,卻像把釘子敲進木頭裡,“若執尺者私,尺就成了私器。法若被私門握住,反成亂源。”
“私門?”顧懷硯像聽到一個有趣的詞,眉峰微挑,“你寒門出身,倒也學會把天下敗壞歸到‘私門’二字上了。可你拿什麼證?拿你那一腔清白?”
台下又是一陣鬨笑,笑裡有輕蔑,也有興奮。
程子鈞終於抬眼。他既不喝止,也不偏袒,隻把戒尺平平放在案上,目光掃過眾人,像把沸騰的鍋蓋按住。
“你們爭的,不是對錯,是路。”他慢慢道,“心與法,誰先誰後,今日辯不出一個定論。可我問你們一句:你們各自那條路,怎樣從內走到外?怎樣由自己,推及他人?彆給我寫空話。”
他頓了頓,指向案上的紙堆:“每人寫一條自證之法。明日交。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