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星火初燃
老族長林永年踏著秋日的落葉,一步步走向林家祠堂。祠堂那扇厚重的木門,在他蒼老卻穩健的手下被緩緩推開,發出悠長的「吱呀」聲,彷佛喚醒了沉睡的時光。他獨自一人立在肅穆的祠堂中,望著上方層層疊疊的祖先牌位,香菸繚繞,模糊了那些承載著林家世代期望的名字。
他沉默良久,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似在無聲地訴說。最終,他深深一揖,語氣低沉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永年,或將行一‘破格’之舉。然此舉非為私慾,實為我林家村百年計……望祖宗明監,佑我林氏血脈昌隆,子弟奮發。」
冇有激昂的宣告,冇有冗長的辯解,隻有這一句沉甸甸的祈願,飄散在寂靜的祠堂裡。當他再次走出祠堂時,腰背似乎挺直了些,那雙看儘世事滄桑的眼睛裡,多了一種下定決心後的光芒。
村長林福生得了老族長默許的訊息,心中大定,立刻行動起來。他召集了村中幾位有頭臉的老人,又請來了林大山和林知暖作為提出者旁聽,在祠堂旁的議事屋裡,正式商議開辦村塾之事。
會上,自然不乏反對之聲。以林老四為首的幾個保守老人,梗著脖子道:「莊戶人家,識字能做甚?能多打糧食還是能多生娃?白白浪費銀錢!不如多買幾頭牲口實在!」
林大山按照nV兒事先的分析,冇有直接反駁,而是看向林福生。
林福生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村之長的架勢:「老四這話,放在以前在理。可現在呢?咱們村的筐籃、藥枕能賣去鎮上,甚至縣裡都有人問,靠的是什麽?是手藝,是名聲!往後生意做大了,契書要不要看?賬目要不要算?難道次次都要求人?咱們林家子弟,難道世世代代就隻能埋頭種地,連個賬房先生都出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加重:「再說,這辦村塾,大山家說了,他們願意出大頭!這可是惠及全村子孫的好事!咱們臉上難道冇光?」
利益與榮譽,永遠是最有力的說服工具。提到「出大頭」,提到「惠及子孫」,提到「臉上有光」,原先幾個猶豫的人,眼神也動搖了。
林知暖適時地輕聲開口,話語卻是對著幾位長者說的:「各位爺爺,村塾也不單是為了考功名。讓娃們認得自己的名字,認得幾個常用字,會簡單的算數,將來無論是去鎮上找活計,還是管理自家的田產進出,心裡都有個明白賬,不至於被人輕易糊弄了去。這就好b……給咱家的娃娃們,手裡多遞了一把能開更多門的鑰匙。」
她冇有空談大道理,隻從最實際、最貼近村民生活的角度闡述,瞬間擊中了許多人內心深處的期盼。誰不希望自家孩子將來能活得更容易些,更有見識些?
最終,在老族長不言而喻的威壓和村長務實的勸說下,開辦村塾的決議勉強通過。地點就定在祠堂旁邊一間閒置的舊屋,修葺的費用主要由林家承擔,村中公田出一部分,其餘各家量力隨意捐助些建材或人工。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全村。大多數人家是欣喜和期盼的,尤其是一些家境尚可、對孩子有所期望的人家。但也有像張三娘那樣,一邊納著鞋底,一邊撇撇嘴對鄰居低語:「哼,顯擺他們家有錢唄!讀個書就能當飯吃?我看就是瞎折騰!」
無論外界如何議論,林家已然行動起來。林大山帶著幾個子侄負責清理、修葺舊屋;王秀娘和妯娌們趕製著新的、更JiNg致的草編作品,以期賣出更好的價錢,支撐這項長遠的投入;連林知秋和知夏,都彷佛感覺到了家中不同以往的氛圍,讀書、練字更加自覺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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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暖則在薛濟仁的指點下,開始著手編寫蒙童的識字教材。她摒棄了部分艱深晦澀的內容,加入了與農事、生活相關的常用字詞,甚至打算將一些養生保健的簡單常識,編成朗朗上口的歌謠,融入教學之中。
這一日,她正在藥廬整理教材草稿,一個穿著半舊長衫、麵容清臒的中年書生,在村長的引領下,有些侷促地走了進來。
「林小大夫,這位是周文彬周先生,」林福生介紹道,「是鄰村的童生,學問是極好的,隻是……時運不濟。聽聞咱們村要開塾館,特意來毛遂自薦。」
周文彬連忙拱手,語氣帶著讀書人的矜持,卻也難掩落魄:「在下週文彬,見過……林姑娘。」他顯然對稱呼一個小nV孩為「大夫」感到有些彆扭。
林知暖起身還禮,目光平靜地打量著來人。見他雖然衣衫洗得發白,卻乾淨整潔,手指上有常年握筆的薄繭,眼神清正,隻是眉宇間縈繞著一GU鬱鬱之氣。
她冇有立刻表態,而是請教了幾個關於蒙學教育的問題,又將自己編寫的部分教材草稿遞給他看,請他指正。
周文彬起初還有些輕視,但細看那與眾不同、貼近生活的教材內容後,眼中漸漸露出驚異之sE。他針對一些用詞和編排,提出了幾處頗有見地的修改意見,言談間顯露出紮實的功底和並非迂腐的見識。
林知暖心中有了計較。她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隻會教「三百千」的夫子,更需要一個能理解並願意嘗試她教育理唸的合作者。
「周先生大才,」林知暖微笑道,「村塾初開,條件簡陋,束脩恐怕暫時隻能按年支付三擔米糧,外加五百文錢。不知先生可願屈就?」
這個待遇,對於一個有功名的童生來說,實在不算優厚。周文彬臉上閃過一絲掙紮,他看了看旁邊目光殷切的村長,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氣度不凡、思路清晰的小nV孩,最終,他長歎一聲,鄭重拱手:「若能為啟蒙鄉梓儘綿薄之力,文彬……願往!」
送走周文彬和村長,林知暖站在藥廬門口,望著遠處正在熱火朝天修葺的村塾舊屋。她知道,師資的問題,算是暫時解決了。
一顆名為「教育」的火種,終於在這偏遠的山村裡,被小心翼翼地點燃了。它此刻或許隻是微弱的星火,在秋風中搖曳不定,但誰又能斷言,它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形成燎原之勢,照亮更多林家子弟前行的道路呢?
林知暖攏了攏衣襟,感覺肩上的責任又重了一分,但心中的希望之火,也燃燒得更加熾烈。路,正一步步在腳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