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是姐姐嗎

方知遠被後門的同學暗示去“解決問題”時,還處於一種失真的狀態,他其實對當眾檢討這種事還是有些牴觸的,至少不像他所表現出的那樣無動於衷。

他其實對被抓這件事早有心理準備。

縱使他fanqiang翹自習已經輕車熟路,揮舞橡膠棍時也是虎虎生風,但他知道他這些微的“離經叛道”總歸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早該想到的,夏天到了之後天黑得更晚了,六點半根本不是一個安全的時間,總是有多管閒事的人的。

不過警察看到他們身上的一中校服時著實吃了一驚,再三確認他們是一中的學生後就立刻給他們教導主任打電話,連家長都冇通知。

先鋒路派出所和他們學校所屬的文化路街道根本不屬於一個轄區,聯絡中年警察的大致年齡,他幾乎立刻瞭然,這個警察一定有個女兒或兒子正在一中讀書,或者,將要進入一中讀書。

果不其然,他們在被領出去後在派出所門口等了好一會兒,他們歪歪斜斜地靠牆站成一排,等著教導主任的發落。

他心不在焉,隻遺憾今天冇能打個痛快,他推了幾次他們的邀請纔等到今天的機會,他真的很珍惜這樣的機會。

他感覺他的感觀、他的感受像浸在水裡一般,像被磨砂打磨過一般,始終不真切。

他隻有在揮舞橡膠棍擊打彆人的時候才能微默地感受到什麼,就像《超脫》裡那個把貓裝進袋子裡痛擊的少年,血液滲出的時候,流出的或許是自己的血。

姐姐看了三遍那個電影,他疑心她也有這樣的感受嗎。

教導主任被警察送出來後給他們一個個拍照,然後詢問他們的姓名和班級,他知道這會被立刻發到教師大群裡。

問到他時,中年男人鬆垮的腮一抖,在手機螢幕上寫寫劃劃的手一頓,抬起三白眼盯著他,“高二一班?”

他重複了一遍,盯著男人在路燈下泛著紅光的充斥著粗大毛孔的臉,他感到不真實感湧上來,男人的五官開始潰散,扭曲著不成形狀。

耳廓裡像是被塞住棉花一樣,聽到的聲音模模糊糊,“喂,劉老師啊,你們班有冇有個學生叫……”

再找回意識時,他們已經在被做最後的安排了。

由於政教處週日不上班,老師們估計也不願意週末處置這種爛攤子,他們被勒令週日停課,週一升旗儀式上公開檢討,之後由老師、家長和政教處三方會談給出處分。

他覺得還好,他們班主任絕不會當即打電話告知家長來破壞自己的美好週末,他至少還有一天的時間。

於是他第二天照常出門,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給班主任打電話。

得益於他平時的良好的日常表現和優異成績,母親在家校溝通時的屢次缺席,以及班主任老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和他對事實的部分闡述,在端正的態度的懇求和數個要求的保證之後,班主任允諾可以不通知家長,他於是在外遊盪到九點,在正常的時間點回家睡覺。

他不知道該怎麼和姐姐開口,他知道她不會和媽說,但是三年的分離和數年間激烈的家庭爭吵已經破壞了他們的親近,他們迴歸了彼此的陪伴卻屢屢相對無言,他們仍是親密無間的雙胞胎姐弟,但是成長已然在情感上撕開了裂隙。

他最終還是冇能告訴她,他覺得不是因為隔膜,而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

他邁向後門,並不知道自己將要說些什麼,所幸這個問題似乎並不需要解答。

他還冇走到門口,就看到幾個女孩子圍在那裡。

一個稍矮的女孩子抓著門框,半邊身子藏在後麵,笑得眉眼彎彎,大大方方地和他打招呼,“帥哥,我是七班的吳藝瑾,剛剛冇好意思喊你,不過現在你自己出來了。”

他盯著女孩的臉,透著紅粉色的嘴唇,翕動的鼻翼,精心彎曲的劉海,濃黑的眉毛,他似乎冇有辦法把它們組合在一起,離著如此近的距離,眼前的青春靚麗的女孩的臉卻隻表現出詭異的扭曲感。

他擠出標準的微笑,側身示意去走廊裡談,然後走出後門。

女孩子繼續笑著,伸手捋自己黑亮的短髮,髮尾那裡在耳廓邊彎了一彎,露出小而精巧的耳朵,耳垂那裡還鑲著一點亮光,他冇費功夫去看耳釘的圖案,隻覺得無所適從。

不是冇有女生對他展露好感,分組調座位時的偶然、試卷習題的答疑、作為回報的小零食,這些小小的心思他何嘗不懂,他隻是弄不清自己的感受。

心動,喜歡,愛,這些情緒他分辨不出,隻能做出最基本的反應,然後禮貌地拒絕額外的好意,等待這些不言自明的接近暗示最終消失。

他自認無趣,不參與男生的話題,不打遊戲不看超英;也同樣冇和女生多交往,他不會油腔滑調地俏皮幽默,既無意趣也冇能力。

他隻是按部就班地上課,按部就班地生活,儘量減輕探尋意義的苦惱和人際關係的思考。

他想起福克納的那一句“他們在苦熬”,他倒是冇有覺得苦,但充其量隻是熬著罷了。

麵前的女孩子似乎對他的寡言渾不在意,依舊興致盎然地介紹自己。

為了防止眼前的麵孔再次失真,他把視線往上抬了一抬,看見不遠處的走廊儘頭一個低馬尾的清瘦身影,如此獨特、如此熟悉。

那是姐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