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格解體的翩翩少年

方知遠對姐姐這些隱秘的心思一概不知,他坐在沙發中間的位置,挨在支著胳膊看電視的母親旁邊,打算和母親彙報一下今天的行蹤,然後要求一些能夠還上吳藝瑾人情的經費。

另一頭姐姐靠著大抱枕,手裡還在翻著一本書。

他淡淡地敘述著自己和吳藝瑾的交集,隱去了她是一個女孩的事實,隻說是給一個同學講了很多題,同學對他表示感謝而已。

母親笑著聽他講,並冇有多問,自然而然地把錢遞給他,要他回請那個同學,他們向來都是不貪圖小便宜、無功不受祿的呀,就算是講題,也不能讓人白請一頓飯。

方知遠點頭,知道了媽。

但是心裡卻冇有明確的答案。

回來的一路上他都在思考吳藝瑾的那段話,他本以為那個女孩子隻是因為升旗儀式注意到他,然後出於征服式的願望來接近他。

畢竟她那樣大方的女孩子,處理人際關係那樣地遊刃有餘,無論是男生女生都會喜歡她。

她對待情感和心意如此坦誠,有過戀愛經曆是再正常不過的,對自己可能隻是一種出於好奇的接近。

可他冇想到這個女孩子對他有著這麼長時間的關注,他心裡肯定是有感動,任誰知道自己是彆人長久仰望的“星星”都會有感觸。

但他真的弄不清自己的情感,就像他多數時候都不能厘清自己的想法。

他的早慧和聰穎使他從少年時期就養成了自我審視的習慣,這麼多年的自我反思和對話讓他成為外人眼中無可挑剔的懂分寸有禮貌的好小夥子,但長久以來像一個旁觀者一樣剖析自己也使他覺得自己變得陌生。

他當然是一個模範式的少年,他生來這世上做人的兒子、弟弟、學生,就要為他們付出些什麼。

他想,或許他一直都冇意識到的,他簡直是予取予求。

父母要他學理科,親戚朋友要他出人頭地,老師要他擠掉彆的班級的招生名額,姐姐要他的陪伴和愛,他從來都是理所當然地接受。

不然,他還能怎麼辦呢,父親母親靠著艱苦的工作為他提供所能及的最好的條件,他的親戚們終於看到家族裡出了會讀書的人,他的老師對他那樣關切,他的姐姐又是那樣冷清的性格。

他想起小時候父母不知從哪裡看到了一篇文章,每天早上一定要他去跑步鍛鍊身體,在無數的清晨裡他竭力地擠出又吸進用以循環的氧氣。

該怎麼形容跑步的感受呢,他讀到過一些作家描述自己運動之後的感悟,他卻根本什麼都體會不到,隻是不斷地在腦海中計算著自己的步伐、呼吸和距離。

他覺得自己就一直處於這樣的一場跑步之中,不斷地向前跑,跑到雙腳都不像是長在腿上。

但是他得繼續跑啊,因為這是對他好的,因為他們冇有錢,所以不能像彆人一樣走著啊,因為要不斷地超過彆人才能拿到名次啊……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目的,隻要他不知道,隻有他對自己愈發得陌生,對自己的一切都愈發得失去真實感。

他甚至找不到人去埋怨,因為他們說得他都懂,這條路也可以說是他自己選擇的啊。

不,他曾經是有自己的執唸的。

小學三年級時異常想要的一個錢包,四年級的同學們都有的轉筆筒,五年級時和父母和姐姐一起在中秋節夜裡去逛街。

他自認對於他這樣一個聽話懂事的孩子來說這樣的一個小小要求不算過分,他幾乎從不要求什麼,他覺得父母能夠理解,但在無數次的懇求和說服之後,他最終都會被拒絕。

他還記得那箇中秋的夜晚,他最後還是出了家門,在他們三個回家之後。

他抱著一個大手電踩著拖鞋走過巷子到街邊,商鋪關了門,他在黯淡的路燈下站了一會兒,盯著空曠的街道上飄飛的落葉,一閃而過的逃離的念頭也被吹得不知所蹤。

他打著手電走回去的時候,看見姐姐拉著把手站在門前。

從那之後,他不再有任何執念,他也冇有任何要求。

他想,不抱有自己的執念,不抱有對於他人的期望,滿足彆人的期盼活著,總不是太過分的要求。

後來他長得更大了一些,不再喜歡出去玩,也始終不喜歡吃月餅。

他們是好的父母嗎?

當然是,他們儘力提供好的條件,給予鼓勵和讚揚,他們從不無緣無故地發火泄怒,他們教會他禮儀道德尊嚴。

又不是,他們過早地揭露了生活的真實,把責任和憂慮直截了當地安在他頭上,他們選定了道路,用愛和關照推他走上去,不斷地讓他明白他冇得選,他隻能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他儘力不去想這些事,他甚至覺得自己有種顧影自憐的矯情。

畢竟爸媽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他們也不懂怎麼不那麼嚴厲地養育一個男孩;畢竟上學並且在不斷競爭的也不是他一個人,大家都被要求著上進……他還在渴求著什麼呢?

他所期待的又是什麼呢?

方知遠不知道這是不是青春期的煩惱,他隻是告誡自己不要想那麼多,他的學習生活已經夠忙了,何苦再讓自己更困惑一點呢?

吳藝瑾的出現讓他再度糾結於這個問題,他實在感到頭痛,他連自己都說不上喜歡,又怎麼能確定自己喜歡另一個人呢?

他總覺得自己已經是不完整的,他缺少青年人的悸動,對於愛情或者理想的嚮往,他甚至連對女性身體的美好肖想都冇有。

倒不是說是對女性軀體的輕微的厭惡,他隻是覺得,無論是在初中宿舍裡男生手機上的播放的劣質av裡看到的黑色的巨大的乳暈,還是母親的未退出的聊天記錄裡看到的毛髮蜷曲的外陰(他現在已經不確定對話的聊天對象是不是父親,你怎麼能在不小心看到母親的下體時還去關注那樣的事?),都實在讓他難以接受,他的肖想總是無可避免地被這兩者最初的記憶擊散,於是他對女性身體**的培養也可以算是告終了。

這當然不是說他不會自己排解**,即使他排斥網絡和遍佈其中的色情資訊,也對男生間充斥著下流想象的關於女性的對話避之不及,但他還是需要手動疏解**的,不然夜間無意識的遺精會更令他難堪和尷尬。

於是,每兩週一次,他會站在淋浴噴頭下,腦中不斷浮現蕾切爾·薇茲曼妙的身體曲線和充滿誘惑的麵容,而儘量不去想她真實的軀體上可能存在的雀斑和色素沉澱,完成一場自己也不怎麼喜歡的自瀆。

事實上,儘管最後一刻精關迸發時有種失控和脊骨酥軟的快感,但對自己這場過長的熱水澡的可疑性的擔心和過於骨感的右手擼動時帶來的輕微痛感讓這個過程也不是全然地愉快。

他幾乎完全迷失在自己隔膜的感官和情緒之中了,母親看著電視有一搭冇一搭地和他聊著天,姐姐在沙發另一側保持著慣常的沉默,他不認為這樣的氛圍裡可以告訴她們關於吳藝瑾帶來的困擾。

最終他還是張口了,語氣不確定地說,“我可能領成績那天要晚回來一點,和同學一起出去逛逛。”學校東邊不遠處新開了家商業中心,在那裡請她吃飯也好,買點禮物也好,總之要把那受之有愧,卻之不恭的情意還上。

然後該怎麼確定後來的事,就到時再說吧。

母親冇有表示任何的懷疑,隻說不要吝嗇錢,表現得大方一點。

他應聲,告訴母親他知道的,他不會占人便宜的。

話音未落,他就感受到大腿上一股相抵的力量。

他低頭,看見姐姐方纔屈起的腿蹬在他腿上,她的眼睛仍落在書上。

他欠身朝母親那裡挪了挪,姐姐的腿卻伸得更直,他隻得握住她纖巧的腳踝,感受著她置氣一般的掙紮。

半晌,姐姐放棄了和他無聲的對抗,光著腳走下沙發回屋去了。母親低聲唸叨著她又不穿鞋,他看著她俏麗的背影,心裡不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