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我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蕭衍的手勁極大,我整個人從床榻上滾落下去,額頭磕在冷硬的磚石上,瞬間腫起一個大包。燭火搖曳中,他坐起身來,衣襟半敞,那雙眼睛裡的厭惡幾乎要將我溺斃。
「誰許你睡著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
我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暖床三月,我從未出過這樣的差錯,每一夜都是跪在床尾等他睡熟,再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可今日實在太累了,八十件衣服洗完,兩條手臂都抬不起來,一沾那錦被的暖意,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殿下恕罪。」我以額觸地,聲音發顫,「妾身......妾身今日洗衣晚了,實在疲憊,這才......」
「洗衣?」蕭衍冷笑一聲,「你一個通房,做這些不是應當的麼?怎麼,還當自己是相府嫡女、東宮側妃?」
我想說自己從未這樣想過,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冇有用的,在蕭衍眼中,我做什麼都是錯,說什麼都是狡辯。
他不緊不慢地繫好衣帶,赤足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雙靴子就在我眼前,靴尖幾乎碰到我的額頭。
「沈芷蘭,你可知今日是什麼日子?」
我茫然抬頭,對上他那張隱忍著怒火的臉。
「今日是你姐姐和永安侯世子議親的日子。」他彎下腰,一把捏住我的下巴,迫我與他對視,「你在這裡呼呼大睡的時候,你姐姐正在和彆的男人交換庚帖。沈芷蘭,你說孤該怎麼罰你?」
我心中一片冰涼。
原來如此。原來他今日的怒火比往常更盛,是因為沈雲抒要議親了。他心心念唸的女人要嫁給彆人了,而我——我這個「罪魁禍首」,自然要承受他雙倍的怨氣。
「殿下想怎麼罰,便怎麼罰吧。」我輕聲說。
這句話不知哪裡觸怒了他,他猛地甩開手,像碰到了什麼臟東西。他背過身去,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似乎在平複情緒。
良久,他冷冷丟下一句:「去院中跪著,明日一早去找孫嬤嬤領二十板子。」
「是。」
我站起身來,膝蓋因為久跪而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蕭衍冇有回頭,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我。
那一夜,我在院中跪到天明。
更深露重,寒意入骨。我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著上一世的這一天。
上一世,我也是在這一天睡著了。被蕭衍發現後,他直接將我拖下床,當著一眾內侍的麵罰我跪在院中。那是他第一次在人前羞辱我,也是從那一天起,整個東宮的人都知道了——沈通房不僅是地位最低的妾,還是太子殿下最厭惡的人。
我跪在那裡,被來來往往的宮人指指點點。
「這就是那個搶了姐姐婚事的沈二小姐?長得倒是標緻,怎麼做出那樣不要臉的事?」
「你不知道,聽說她姐姐沈大小姐纔是個真正的美人,性子又好,殿下本來要娶的是沈大小姐,結果被她橫插一腳,硬生生把人換成了自己。」
「呸,真不要臉。」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紮進我心裡。我想辯解,想說是爹孃要我替姐姐嫁的,是姐姐自己不想嫁,不是我要搶。可誰會信呢?連我的親生爹孃都說是我搶的,我百口莫辯。
天快亮的時候,孫嬤嬤來了。
她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麵相刻薄,手底下最是不留情。她看著跪了半夜的我,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笑:「沈通房,走吧,殿下吩咐的二十板子,可少不得一下。」
我行屍走肉般跟著她去了刑房。
板子一下接一下落下來,疼得我幾乎咬碎了牙。可我冇有哭,上一世我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可冇有人心疼我,反倒引來更多的嘲笑。這一世,我不會再哭了。
二十板子打完,我連站都站不起來。
孫嬤嬤叫人把我拖回了通房住的下人房,丟在那張硬板床上。同屋的幾個小宮女看了我一眼,眼中冇有半分同情,反倒有幾個湊在一起低聲說笑。
「捱打了?活該。」
「就是,以為自己還是千金大小姐呢,一個通房罷了,還真把自己當回事。」
我閉上眼,不去看她們。
身上的傷疼得厲害,可心裡的疼更甚。
上一世的一切正在重演,我卻無力改變什麼。不,不對,還是改變了一點的。至少這一世,沈雲抒不會再讓我替嫁了。她改變主意了,她願意嫁了。隻要她嫁進東宮,蕭衍應該就會對我失去興趣,他應該不會再像上一世那樣糾纏不休地折磨我。
他會和沈雲抒恩愛繾綣,而我,就可以被遺忘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活完這輩子。
或者......離開這裡。
還有三天,就是陪太後去寺裡祈福的日子。
隻要熬過這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