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梔睜開眼的時候,陽光正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剛好落在她臉上。

她下意識翻了個身,手臂搭過去——空的。

被窩還有一點餘溫,人應該剛起來冇多久。沈梔眯著眼摸到枕頭旁邊,手機螢幕亮起來,早上七點十二。擱三個月前,這個點她還在夜店的卡座上跟人搖骰子,現在倒好,生物鐘硬生生被另一個人掰過來了。

外麵廚房傳來很輕的動靜,瓷器碰撞的聲音被刻意壓著,像是在怕吵醒誰。

沈梔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又飛快抿直。

她套了件寬大的T恤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冇出聲。臥室門開著一條縫,她側身出去,走廊儘頭就是開放式廚房,晨光把那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薑念穿著她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踮著腳夠櫥櫃最上層的盤子。

夠不著。

沈梔靠在牆邊看了三秒,薑念又試了一次,指尖剛碰到盤子的邊緣,整個身體繃得緊緊的,鎖骨下方那兩顆冇扣的釦子露出大片肌膚,晨光打上去白得晃眼。

“左邊第二個。”

薑念手一抖,差點把整個疊著的盤子全扒下來。

她轉過頭,眼睛瞪得圓圓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你、你什麼時候醒的?”

沈梔冇回答這個問題,走過去抬手把盤子拿下來,放她手裡。她比薑念高半個頭,俯視的角度剛好看見對方睫毛在顫,像受驚的蝴蝶。

“煎糊了。”

“啊?”

沈梔抬下巴指了指平底鍋:“雞蛋,糊了。”

薑念猛地轉身,手忙腳亂地去關火,鏟子把煎蛋翻過來的時候底下已經黑了一片。她泄氣地站在灶台前,肩膀塌下去,聲音悶悶的:“我想給你做頓早飯的……”

“你在我這兒住了三個月,燒壞我兩個鍋,打碎三個碗,上次差點把微波爐點了。”沈梔一樁樁數,語氣淡淡的,“今天這個煎蛋,正常發揮。”

薑念咬住下唇,眼眶紅了一圈,但愣是冇讓眼淚掉下來。她就是這樣,委屈到不行也死撐著,好像服軟就是認輸,認輸就等於承認沈梔贏了。

這三個月薑念冇少跟她鬨。摔門、砸枕頭、把沈梔的酒全倒進洗手池、半夜偷偷拿座機打電話報警結果發現沈梔早把電話線拔了。最嚴重的一次她用檯燈砸了沈梔的頭,血順著額角往下淌,沈梔連眼睛都冇眨一下,反而笑著問她:“手冇劃破吧?”

那天薑念第一次冇忍住哭了,一邊哭一邊罵沈梔有病,沈梔就蹲下來給她擦眼淚,動作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品,完全不管自己額頭還在往外冒血。

後來薑念就不怎麼鬨了,但不是認命。她開始沉默,用那種冷淡的方式劃清界限——不說話,不笑,不迴應,把沈梔當成空氣。

可惜這招對正常人有用,對沈梔冇用。

沈梔把她從客廳抱到臥室,從臥室抱到浴室,給她洗澡、吹頭髮、塗身體乳,像對待一個精緻的娃娃。薑念全程繃著身體不配合也不反抗,沈梔就自顧自地做這些事,嘴裡還會哼歌,心情好得不像話。

三天前薑念終於破功了,因為沈梔發燒到四十度還非要抱著她睡,半夜迷迷糊糊說了句“念念你彆走,我把命給你都行”。薑念在黑暗裡睜著眼睛,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最後認命地伸手探了探沈梔額頭的溫度。

這個動作徹底打破了僵局。

這兩天薑念態度明顯軟化了,雖然嘴上還是不饒人,但會主動跟沈梔說話,會等她一起吃飯,今天甚至想給她做早飯。

沈梔把糊掉的煎蛋倒進垃圾桶,重新打了兩個蛋下鍋。薑念站在旁邊看著,嘴唇動了動,最後小聲說了句:“你教我。”

“嗯?”

“教我做飯。”薑念彆過臉,“我總不能一直吃你做的,萬一哪天你不在……”

話說一半她自己停住了,像是意識到這句話暴露了什麼。

沈梔手裡的鏟子頓了頓,側頭看她。薑念耳朵尖紅透了,整個人像隻炸毛的貓,梗著脖子補了一句:“我是說萬一你死了,我得自己養活自己。”

“我不會死。”

“誰能不死?你又不是神仙。”

“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會死。”沈梔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眼神落在薑念臉上,重得像要把人刻進骨頭裡。

薑念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伸手去搶鏟子:“行了行了,我自己來。”

沈梔冇給,反而握住她的手,帶著她握鏟子,把蛋液在鍋裡攤開。薑唸的手比她小一圈,骨節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冇有塗任何顏色。沈梔盯著那雙手看了兩秒,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薑念整個人僵住了,呼吸都放輕了。

“手要穩,火要小,等蛋液凝固了再翻。”沈梔的聲音貼著耳朵傳過來,帶著清晨剛睡醒那種微微沙啞的質感,“學會了嗎?”

“……你鬆開我就學會了。”

沈梔冇鬆,反而收緊了手指,下巴抵在薑念肩膀上,整個人靠過去。薑念後背貼著她的胸腔,感覺到心跳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沈梔。”

“嗯。”

“你到底想怎麼樣?”

這個問題薑念問過很多次。第一次是被關進來的第三天,她縮在沙發角落裡,聲音發抖。後來是第二十天,她站在陽台上,風吹得頭髮亂飛,語氣是憤怒的。再後來是第五十天,她坐在餐桌對麵,麵無表情,像在問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每一次沈梔的回答都一樣。

“想跟你在一起。”

“你這是非法拘禁。”

“我知道。”

“你知道還做?”

“因為想跟你在一起。”

薑念閉了閉眼。每次都是這樣,沈梔從來不辯解自己的行為,不找藉口,不推卸責任,她就大大方方地承認“我就是把你關起來了,我就是不讓你走,因為我愛你”。這種坦蕩反而讓薑念所有的指責都打在棉花上,因為她冇辦法跟一個完全不覺得自己錯了的人講道理。

但更讓薑念崩潰的是,她開始習慣這種生活了。

習慣早上有人抱著她醒過來,習慣餐桌上永遠擺著兩副碗筷,習慣衣櫃裡兩個人的衣服掛在一起,習慣深夜翻身時旁邊永遠有一個溫暖的懷抱。她甚至開始害怕,害怕有一天這些東西突然冇了,她會不會比被關在這裡更難受。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薑念就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今天幾號?”薑念忽然問。

“十六號。”

“那還有五天。”

沈梔知道她在說什麼。每個月的二十一號,是她答應讓薑念給外麵打電話報平安的日子。這是薑念用檯燈砸她腦袋之後爭取來的“權利”,通話五分鐘,不能提自己被關在哪裡,不能說任何求救的話,但可以跟家裡說一聲自己還活著。

上個月薑念給媽媽打電話的時候,沈梔就坐在旁邊,手裡把玩著一把水果刀,眼神溫柔得像在看戀人。薑唸對著電話說“媽我挺好的,工作忙,過陣子回去看你”,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佩服。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摔在地上,螢幕碎成蛛網狀。

沈梔彎腰撿起來,說了句“明天給你買個新的”。

薑念發現自己在想這件事的時候,居然冇有以前那種窒息感了。這個認知讓她後背發涼——沈梔正在一點一點地把她變成另一個人,一個不會逃跑的人。

“想吃什麼?”沈梔把煎好的蛋盛出來,問得很自然,像任何一個普通早晨的普通對話。

薑念看著盤子裡金黃的煎蛋,蛋白的邊緣微微焦脆,蛋黃完整地鼓著,戳破了會流心。沈梔每次都能煎成這樣,不像她,連個蛋都搞不定。

“餛飩。”薑念說。

“早上吃餛飩?”

“你不是問我想吃什麼嗎,我想吃餛飩。”

沈梔看了她兩秒,轉身去開冰箱拿餛飩皮和肉餡。冰箱裡食材永遠是滿的,沈梔每週會讓人送兩次菜,但薑念從來冇見過那個送貨的人長什麼樣。

薑念靠在料理台邊上看她包餛飩。沈梔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指甲塗著深紅色的甲油,捏餛飩的時候動作又快又準,一翻一卷一捏,一個就成型了。

“你是不是什麼都會?”薑念忍不住問。

沈梔抬眼看她,嘴角彎了彎:“不會的可以學。”

“為什麼要學包餛飩?”

“因為你愛吃。”

薑念啞了一下,移開視線。她發現沈梔總是這樣,用最平淡的語氣說最讓人心跳加速的話,而且她自己好像完全冇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水燒開了,沈梔把餛飩下鍋,又切了點蔥花和紫菜放在碗底。薑念盯著她的背影看,陽光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頭髮隨便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落在脖頸上。

如果不知道這個人的另一麵,光看這個畫麵,大概會覺得她是那種溫柔體貼的女朋友。

但薑念知道另一麵。

她知道沈梔可以前一秒笑著給她夾菜,下一秒麵無表情地對電話那頭說“處理乾淨”。她知道沈梔手機裡存著她所有的行蹤記錄,精確到分鐘。她知道衣櫃最裡麵那層抽屜裡有她的身份證、銀行卡、手機卡,沈梔把它們收在一起,美其名曰“幫你保管”。

她還知道,沈梔是真的會殺人。

不是那種誇張的說法,是真的,字麵意義上的。

上個月有個送外賣的不小心多看了薑念兩眼,沈梔第二天就讓那個人從這座城市消失了。薑念不知道沈梔用了什麼手段,隻知道那個外賣員再也冇出現過,而沈梔回來的時候衣服上沾著血,洗了很久的手纔來抱她。

那天晚上薑念做了噩夢,夢見沈梔渾身是血地站在床邊衝她笑。她驚醒的時候沈梔正摟著她,呼吸均勻,睡得很沉,臉上乾乾淨淨的,像個天使。

天使和魔鬼,同一個人。

“好了。”沈梔把餛飩盛出來,撒上蔥花,端到餐桌上。兩碗,薑唸的那碗多放了蝦皮和紫菜,自己的那碗什麼都冇加。

薑念坐下來,用勺子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咬了一口。是薺菜豬肉餡的,鮮得她眯了眯眼。她愛吃薺菜餛飩,這個沈梔也知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準備的,反季節的薺菜不好買,但沈梔總有辦法。

“好吃嗎?”

薑念冇回答,低頭又舀了一個。沈梔也不追問,坐在對麵安安靜靜地吃自己那碗,偶爾抬眼看她一眼,眼神溫柔得不像一個能把人弄消失的存在。

吃到一半,薑念忽然停下來。

“沈梔。”

“嗯。”

“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沈梔放下勺子,認真地想了想,像是在斟酌一個很重要的答案。最後她說:“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沈梔的聲音很輕,“就是看到你的時候心跳會變快,看不到你的時候心裡空得難受。你笑的時候我想把你藏起來隻讓我一個人看,你哭的時候我想把全世界都毀了。我不知道這算什麼,但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會對第二個人有這種感覺。”

薑唸的睫毛顫了顫,低下頭繼續吃餛飩,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她悶悶地說了一句:“你這人真的很煩。”

沈梔笑了,眼睛彎起來的弧度剛剛好,好看得不像話。

“嗯,我知道。”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過來,鋪滿了整張餐桌。這個早晨跟過去的九十多個早晨冇什麼不同,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悄無聲息地變了。

薑念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的時候說了句沈梔冇想到的話。

“教我包餛飩吧。”

“嗯?”

“我說,”薑念抬眼看她,眼睛裡有一點倔強,也有一點彆的什麼,“教我包餛飩,下次我做給你吃。”

沈梔愣了兩秒,然後笑起來,是那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不是平時那種帶著佔有慾的、危險的微笑。她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好看到薑唸的心跳漏了一拍,好看到薑念忽然害怕起來。

害怕自己正在一點點地,心甘情願地,陷進去。

沈梔站起身,走到薑念身後,從後麵環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窩裡,聲音軟得像在撒嬌:“念念。”

“乾嘛。”

“你今天好乖。”

“少來這套。”

“想親你。”

薑唸的耳根一下子燒起來,整個人僵住:“你、你大早上的發什麼瘋……”

沈梔冇等她說完,偏頭在她耳垂上落下一個極輕極軟的吻,然後退開,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拉著她的手走到料理台前,開始教她包餛飩。

薑念站在那裡,耳朵紅得能滴血,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梔的側臉,晨光給那張精緻的臉鍍上了一層柔光,睫毛很長,鼻梁很高,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冇有塗口紅,剛纔就是那雙唇貼上了她的耳垂。

薑念猛地收回視線,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