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很多年後,宮中又辦選妃宴。
這一次,是小皇帝長成,要選皇後。
我已經不再親自下場佈置,隻坐在上首看年輕姑娘們作畫。
她們有人畫牡丹,有人畫山水,有人畫飛鳥。
其中一個小姑娘緊張得手抖,筆尖都分叉了。
我讓宮人給她換了一支新筆。
殿中有人笑她怯場。
我看過去。
那人立刻閉嘴。
小姑娘紅著眼向我行禮。
我說:
「畫不好沒關係。」
「筆要先順手。」
她愣了愣,隨後點頭。
最後,她畫了一隻很普通的小雀。
不歪,也不驚豔。
隻是翅膀很穩。
小皇帝看了許久,笑道:
「這雀畫得有趣。」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蕭既白坐在我身邊,低聲道:
「彆怕。」
「他比太子聰明。」
我笑了。
「王爺如今誇人,也還是這樣直。」
他道:
「事實。」
選妃宴後,我回到王府舊畫室。
牆上掛著那幅我後來重畫的海棠。
花開三分,枝骨清瘦。
蕭既白從身後走來,替我披了一件外衫。
「冷?」
「不冷。」
「手涼。」
他說著,握住我的手。
這麼多年,他還是喜歡用這個理由。
我由著他握。
窗外海棠又開了。
我忽然想起最初那場太子選妃。
嫡姐換走我的細筆。
我拿著禿筆,在滿殿目光裡畫了一枝尋常海棠。
那時我隻想避開東宮。
避開前生那句遲來的怨。
卻冇想到,一支禿筆也能畫出另一條路。
後來我修山河屏,入內府畫院,替朝廷補出密印,也替自己補回一生的骨線。
嫡姐在書畫院多年,如今也成了能獨當一麵的畫師。
她終身未嫁,偶爾給我來信,說近日又修壞一卷舊佛經,被太後罰抄經。
語氣裡有抱怨,也有一點實實在在的活氣。
蕭承胤後來離京去了封地。
聽說他在那裡開了學館,教小孩畫畫。
他依舊畫不好海棠。
可總算開始學著自己落筆。
我不恨他們。
也不再回頭看他們。
蕭既白忽然問:
「想什麼?」
我說:
「想那支禿筆。」
他皺眉。
「薑宜繁換你筆那支?」
「嗯。」
「早該折了。」
我笑出聲。
「王爺怎麼還記著?」
「記仇。」
他答得理直氣壯。
我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花影。
「其實也好。」
「若冇有那支禿筆,我不會知道自己能把線藏得那樣穩。」
「也不會遇見你。」
蕭既白低頭看我。
「所以還得謝它?」
「不謝。」
我想了想。
「但可以記一筆。」
他笑了。
「王妃的賬本越來越厚了。」
「王爺怕嗎?」
「怕。」
他握緊我的手,聲音卻帶笑。
「怕你哪日翻舊賬,本王答不上來。」
我仰頭看他。
「那王爺好好記。」
「臣遵命。」
窗外風起,海棠花瓣落到畫案上。
我伸手拾起一片,夾進那本舊畫冊裡。
畫冊第一頁,仍是當年那枝不出錯也不驚豔的海棠。
可如今再看,哪裡是不驚豔。
它隻是開得剋製。
等著有眼睛的人,越過花色,看見枝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