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南嶺泣血
南嶺山自古便是險峻之地。
山脈走勢如臥龍盤踞,主峰常年隱在雲霧之中,兩側懸崖陡峭如刀削斧劈。
古木參天,藤蔓糾纏,陽光隻能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灑下斑駁光點。
山間霧氣終年不散,帶著濕冷的寒意,即便是在初夏時節,行走其間也能感到一股透骨的陰森。
許昊一行四人剷除三處邪修據點已有半月,哪成想那夥邪修隻是假借血衣門之名行煉魂之術修煉的宵小之輩,許昊一行並未能探查到任何血衣門的情報。
山路崎嶇難行,荊棘叢生。
許昊走在最前,一身青色布衣已被露水打濕,腰間懸著的石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那劍依舊灰撲撲的,劍鞘上裂紋遍佈,看起來與尋常山石無異,唯有偶爾從裂縫中透出的微弱藍光,暗示著其中封印的不凡。
雪兒緊隨其後。
她今日穿著初見時那身裝束——短款白紗褶皺裙僅到大腿根部,寬大的袖口隨風輕擺,露出纖細如藕的手臂。
白色蕾絲邊中筒襪緊緊包裹著小腿,襪口壓在膝蓋下方,繫著精巧的蝴蝶結裝飾。
那雙白色圓頭小皮鞋踩在泥濘山路上,每一步都輕得幾乎無聲,鞋頭圓潤的弧度讓她的雙足看起來更加嬌小。
銀黑色的雙馬尾垂至腰間,發繩是石劍的劍穗所化,隨著山風微微飄動。
她的麵容帶著少女特有的稚嫩,貓係幼態臉上,那雙銀白色的靈瞳正警惕地掃視四周。
偶有樹枝劃過,她會下意識地往許昊身邊靠去,纖柔的身軀帶著單薄感,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
“這山路好難走。”雪兒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些許怯意。
許昊回頭看她,見她白色絲襪上已沾了不少泥點,鞋頭也蒙了層灰,便放慢了腳步:“若累了,我可以揹你。”
“不用。”雪兒搖搖頭,抿了抿唇,“我隻是……有點怕。”
她是劍靈化身,本源雖在蘭園雙修後得以穩固,但破碎的記憶尚未恢複。
陌生的山林,陰森的氣氛,都讓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那雙銀白靈瞳裡,總是蒙著一層懵懂空靈的水霧,唯有看向許昊時,纔會透出依賴與信任。
葉輕眉走在雪兒身側。
藥穀弟子今日換了裝束——淡綠色交領短裙便於行動,衣襬上繡著的藥草紋在靈韻流動時隱隱發亮。
草綠色暗紋蕾絲邊薄絲襪包裹著修長雙腿,襪身上隱約可見藤蔓紋理,襪口處繫著的小藥囊隨著步伐輕輕搖晃。
她腳上穿著青色木質方跟高跟鞋,鞋跟不高,卻極為穩固,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聲響。
青絲編成精緻的側魚骨辮,發間點綴著幾株靈草髮飾。
常年接觸丹爐,讓她的髮絲自帶淡淡藥香,此刻在山風中彌散開來,竟驅散了幾分陰冷霧氣。
她手中握著一根翠竹杖,杖尖點地探查,不時提醒後方同伴注意腳下溝壑。
“前方三裡處,靈氣有異。”葉輕眉忽然停下,閉目感知片刻,“似有靈植波動,但夾雜著腥氣。”
風晚棠走在最後。
她今日穿著藏青色貼身勁裝,高開叉至腰際的設計讓那雙修長美腿展露無遺。
深灰色高彈力連褲襪緊緊包裹著腿部,襪身上防滑紋路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
黑色金屬細跟高跟鞋踩在地麵,每一步都帶著淩厲氣勢,鞋跟與山石碰撞發出鏗鏘之聲。
高馬尾紮得利落,髮絲在風中如鋼針般飄動。
那張高級而富有攻擊性的臉上,丹鳳眼正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環境。
她的感知最為敏銳,風靈根讓她能捕捉到最細微的氣流變化。
“不隻腥氣。”風晚棠沉聲道,“有血腥味,很新鮮。”
許昊眉頭一皺,握緊了腰間石劍。
四人繼續前行,山路逐漸平緩,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穀地。
穀口處,幾株古樹歪斜傾倒,樹乾上有深深的爪痕。
地上散落著破碎的衣物和一隻竹籃,蘑菇撒了一地,已被踩踏得稀爛。
而在穀地邊緣,一塊青石旁,坐著一個小小身影。
那是個女孩身形瘦小得可憐。
她穿著一身粗布裙,布料早已洗得發白,袖口和裙襬處打著層層補丁。
裙子寬大不合身,像是從大人衣服改小的,鬆鬆垮垮地罩在她單薄的身軀上。
女孩赤著腳,雙足沾滿泥土和草屑,腳踝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她懷裡緊緊攥著一隻破碗,碗邊缺了個口子。
此刻她正埋頭哭泣,瘦弱的肩膀不住顫抖,嗚咽聲壓抑而絕望。
許昊快步上前,蹲下身輕聲問道:“小姑娘,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女孩猛地抬頭。
那是一張巴掌大的小臉,麵色蒼白,嘴脣乾裂。
眼睛極大,幾乎占了麵部近三分之一,瞳色是純淨的淺灰色,此刻盈滿了淚水。
枯黃的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前,幾縷髮絲被淚水粘在臉頰上。
她看著許昊,又看看他身後的三人,眼神裡先是恐懼,隨後湧起一絲希望。
“我、我爹……”女孩抽噎著,聲音細若蚊蚋,“我爹上山采蘑菇,被、被大狼叼走了……”
她伸手指向山穀深處,手指短小纖細,指根處有薄薄的繭子,顯然是常年勞作所致。那雙手此刻抖得厲害,破碗幾乎要握不住。
許昊心中一沉。
雪兒已走到女孩身邊,柔聲問:“你叫什麼名字?彆怕,慢慢說。”
“阿阮……我叫阿阮。”女孩抹了把眼淚,卻越抹越多,“我和爹住在蒼南城,日子過不下去了,纔想來南嶺山采些山貨換錢……爹說,說蘑菇長在深山裡,就、就一個人進去了……我在外麵等,等了很久,隻聽見一聲狼嚎,然後、然後爹就不見了……”
她說著又哭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落在破碗裡,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葉輕眉蹲下身,從腰間藥囊取出一粒寧神丹,柔聲道:“阿阮,先把這個吃了,定定神。”
阿阮怯生生地看著丹藥,又看向許昊。許昊點點頭,她才接過丹藥吞下。片刻後,呼吸終於平穩了些,隻是眼睛依舊紅腫。
風晚棠已走到穀地中央,俯身檢視地麵痕跡。她伸手指向一處:“這裡有拖拽的痕跡,血跡還很新鮮,不會超過兩個時辰。”
許昊站起身,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草叢中確實有一道明顯的壓痕,草葉上沾著暗紅色的血點,一路蜿蜒向山穀深處。
遠處山壁上,隱約可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那是狼穴。”風晚棠眯起眼,“洞口有妖氣波動,至少是元嬰期的妖獸。”
許昊握緊石劍,對阿阮道:“你在這兒等著,我們去救你爹。”
“我、我也去!”阿阮突然站起來,儘管雙腿還在發抖,卻死死咬著嘴唇,“那是我爹……我要去。”
雪兒看向許昊,輕聲道:“帶著她吧,留在這兒更危險。”
許昊沉吟片刻,點頭應允。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件備用外袍,披在阿阮身上。袍子太大了,幾乎將她整個人罩住,隻露出小小的腦袋和赤足。
四人帶著阿阮,沿著血跡向山洞行進。
越是靠近,空氣中的腥臊味越濃。
洞口的岩石呈暗紅色,像是常年被血跡浸染。
洞內傳來低沉的呼吸聲,每一次吐納都帶著腥風,吹得洞口雜草簌簌作響。
在洞口不遠處,一件粗布外套掛在荊棘叢上,已被撕扯得破爛不堪。
阿阮一眼認出,撲過去抓起外套,眼淚又湧了出來:“是爹的……是爹的衣服……”
許昊將她拉到身後,低聲道:“跟緊我。”
他拔出石劍,劍身依舊灰撲撲的,但握在手中的瞬間,一股暖流從掌心傳來——那是天命靈根與劍靈同源產生的共鳴。
雪兒站在他身側,銀白靈瞳緊盯著洞口,靈識已探入其中。
“洞很深,有活物氣息,還有……”雪兒忽然臉色一白,“還有人的氣息,很微弱。”
許昊再不猶豫,一步踏入洞中。
洞內昏暗,隻有洞口透進的天光勉強照亮前路。
岩壁上長滿青苔,地上散落著白骨,有人骨也有獸骨,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森然白光。
腥臭氣息撲麵而來,混雜著腐肉和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嘔。
深入十餘丈後,洞內豁然開闊。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窟,穹頂高約三丈,岩壁上長著發光的苔蘚,幽幽綠光勉強照亮空間。洞窟中央趴著一隻巨獸——
那是一頭狼,但體型之大遠超尋常。
身長近兩丈,肩高比成年男子還高出半頭,渾身毛髮呈青灰色,在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最駭人的是它的眼睛,碧綠如鬼火,瞳孔豎起,此刻正死死盯著闖入者。
碧眼狼王。
它緩緩起身,動作看似慵懶,卻帶著山嶽般的壓迫感。
元嬰後期中期的妖氣如潮水般散開,充斥整個洞窟,壓得人呼吸困難。
狼口微張,露出森白獠牙,涎水滴落在地,腐蝕出縷縷青煙。
而在洞窟角落,一個身影蜷縮在那裡。
那是箇中年男子,衣衫襤褸,渾身是血。
他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摺斷,右臂有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血肉模糊。
他意識尚存,見到洞口光影中阿阮的身影,艱難地抬起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爹!”阿阮哭喊著要衝過去。
風晚棠一把拉住她,同時雙手結印,周身青色靈光暴漲:“風陣·縛!”
九道青色風索從她掌心射出,如靈蛇般纏向狼王四肢。
風索上符文流轉,每一道都帶著切割空氣的銳響。
狼王低吼一聲,抬爪拍向風索,利爪與風索碰撞發出金鐵交擊之聲,火花四濺。
“困不住太久!”風晚棠額頭滲出細汗,“它力量太強!”
葉輕眉已從藥囊中抓出一把淡紫色粉末,素手輕揚,粉末化作霧氣彌散開來。
那是**草研磨成的藥粉,能擾亂妖獸神智。
霧氣籠罩狼王,它晃了晃腦袋,碧眼中閃過一絲迷離。
就是現在!
許昊持劍前衝,石劍劃破空氣,劍鋒上第一次亮起實質性的藍光。雪兒在他識海中疾呼:“左眼!它左眼受過傷!”
許昊目光一凝,果然看到狼王左眼眼角有一道舊疤,眼眶周圍的毛髮顏色略淺。他身形疾轉,避開狼王一記爪擊,石劍直刺左眼。
狼王狂吼,猛地扭頭,劍尖擦著眼眶劃過,帶出一溜血花。
它徹底被激怒,周身妖氣轟然爆發,震碎了半數風索。
碧眼中凶光暴漲,張口噴出一道青色風刃!
風刃旋轉著斬來,所過之處岩壁被切開深深溝壑。
許昊橫劍格擋,石劍與風刃碰撞的瞬間,他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岩壁上。
“許昊!”雪兒驚叫,銀白靈瞳中閃過慌亂,但她很快定下心神,靈識全力探出,“下一擊會從右側來,三息後!”
許昊咳出一口血,握劍的手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流淌。但他依言側身翻滾,果然下一秒,狼王利爪拍在他原先所在位置,岩石崩裂。
有了雪兒的預判,許昊勉強能與狼王周旋。
但他畢竟隻是元嬰中期,與元嬰後期的妖王有著境界差距,每一次格擋都震得氣血翻湧,若不是天命靈根源源不斷提供靈力,早已支撐不住。
風晚棠不斷加固風陣,風索斷了又生,生生不息。
葉輕眉則在一旁佈下藥陣,各種丹藥粉末撒出,時而麻痹狼王肢體,時而擾亂其妖氣運轉。
阿阮縮在洞口,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怕分散眾人心神。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洞窟內已是一片狼藉,岩壁佈滿裂痕,地上碎石遍佈。
許昊身上多了七八道傷口,最重的一處在左肩,深可見骨。
風晚棠靈力消耗過度,臉色蒼白如紙。
葉輕眉藥囊已空了大半。
狼王也不好受。
它左眼舊傷崩裂,血流如注,身上被石劍劃出數十道傷口,雖不致命,卻讓動作愈發遲緩。
風索如附骨之疽,藥粉不斷侵入妖體,它的氣息開始紊亂。
又是一次交鋒。
許昊硬扛一記爪擊,石劍終於抓住破綻,刺入狼王左肩。
劍身冇入半尺,藍光大盛,天命靈根的靈力順著劍身瘋狂湧入妖體,摧枯拉朽般破壞經脈。
狼王發出淒厲慘嚎,猛地甩頭,竟一口咬住許昊右臂。獠牙刺穿血肉,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放手!”雪兒尖叫,靈識化劍刺向狼王神魂。
狼王劇痛之下鬆口,許昊趁機抽劍後撤,劍鋒劃過,帶出連串血花。狼王左耳被齊根斬下,青灰色狼耳落地,滾了幾滾。
劇痛讓狼王徹底瘋狂,但它也終於意識到這群人不好惹。
碧眼中閃過退意,它猛地噴出最後一道風刃逼退眾人,轉身撞向洞窟深處,那裡有一條隱蔽的岔道。
岩石崩塌封住洞口,狼王氣息迅速遠去。
洞內驟然安靜,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許昊拄著劍單膝跪地,右臂鮮血淋漓,可見白骨。他強撐著站起身,走向角落。
阿阮已撲到父親身邊,抱著他痛哭。中年男子意識尚存,顫抖著抬起完好的左手,撫摸著女兒的頭髮,嘴唇翕動:“阿阮……彆哭……”
葉輕眉快步上前,從懷中取出藥瓶,倒出數枚丹藥塞入男子口中,又以銀針刺穴止血。
她檢查傷勢後,麵色凝重:“腿骨全碎,手臂筋脈儘斷,失血過多……我隻能暫時保住性命,需儘快送回藥穀救治。”
男子搖搖頭,看向許昊,眼中滿是懇求:“少俠……我、我不成了……隻求您……照顧阿阮……這孩子命苦……娘走得早……跟著我吃了、吃了太多苦……”
他每說一句就咳出一口血,氣息越來越弱。
阿阮哭得幾乎昏厥,死死抓著父親的手:“爹!你彆說話!我們去找大夫!去找大夫!”
男子最後看向女兒,眼神溫柔而不捨,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能再說出話。那隻撫摸著女兒頭髮的手,緩緩垂下。
洞內隻剩下阿阮撕心裂肺的哭聲。
許昊沉默地站在一旁,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他見過死亡,在古陽鎮,在清溪穀,但每一次直麵生命的消逝,那種無力感依舊如潮水般湧來。
雪兒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未受傷的左臂。她的手很小,很涼,卻帶著堅定的力量。
風晚棠走到洞窟深處,那裡岩壁上,一株靈芝靜靜生長。
那靈芝大如臉盆,菌蓋呈深紫色,表麵有金色紋路流轉,散發著濃鬱的靈氣。千年靈芝,可補本源,固神魂,正是雪兒所需。
她小心采下,遞給許昊。
許昊接過靈芝,看向雪兒。雪兒卻搖頭,指了指阿阮:“先給她父親用吧,或許……”
“冇用了。”葉輕眉輕聲說,“魂魄已散,靈芝隻能補生氣,救不回死人。”
許昊沉默片刻,將靈芝遞給雪兒:“吃了吧。”
雪兒看著他眼中的血絲和疲憊,終於接過。
她盤膝坐下,將靈芝服下。
頃刻間,磅礴的靈氣從她體內爆發,銀白色靈光透體而出,照亮了整個洞窟。
她的氣息節節攀升,元嬰初期的壁壘轟然破碎,一路衝至元嬰中期才緩緩停下。
靈光收斂後,雪兒睜開眼,銀白靈瞳更加清澈深邃。她站起身,走到阿阮身邊,蹲下身輕輕抱住這個哭泣的女孩。
“你爹希望你活著。”雪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好好活著。”
阿阮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又看向許昊,看向葉輕眉和風晚棠。
她瘦小的身軀顫抖著,終於重重點頭,抹去眼淚,在父親身邊磕了三個頭。
許昊也在此刻盤膝坐下。
方纔戰鬥的積累,雪兒突破時逸散的靈氣,以及心中那股“必須更強”的執念,三者合一,在他體內掀起靈力狂潮。
元嬰中期的瓶頸開始鬆動,丹田中那尊小小元嬰睜開雙眼,張口吞吐天地靈氣。
洞窟內靈氣瘋狂湧向他,形成一個漩渦。
他的氣息不斷攀升,經脈在靈力沖刷下拓寬,神魂在淬鍊中凝實。
半個時辰後,一道無形壁壘破碎的聲音響起——
元嬰後期。
許昊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他感受到體內澎湃的力量,比之前強了不止一籌。但更讓他在意的是,腰間石劍傳來的悸動。
他低頭看去,石劍的劍鞘上,那些裂紋中透出的藍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而在光芒深處,他捕捉到了一絲意誌——
那是絕望的,孤獨的,卻又帶著某種期待的情緒。
彷彿一個被困在無儘黑暗中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線光,哪怕那光遙不可及,也拚儘全力想要靠近。
這意誌一閃而逝,卻深深烙印在許昊心中。
他握緊劍柄,沉默良久。
“走吧。”許昊終於起身,走到阿阮父親身邊,將遺體小心背起,“我們送他回家。”
阿阮站起身,擦乾眼淚,走到許昊身邊。
她抬頭看著他,淺灰色的眼睛紅腫,卻已不再迷茫:“許大哥,我爹說,讓我跟著您。您……您願意收留我嗎?”
許昊看著她瘦小的身影,破舊的粗布裙,赤足上泥土和血汙混雜。
他想起了古陽鎮那些逃難的百姓,想起了清溪穀呼救的葉輕眉,想起了這一路走來見過的所有弱小者。
“跟著我,會很苦。”他說。
“我不怕苦。”阿阮聲音不大,卻堅定,“我能乾活,能做飯,能洗衣服……我什麼都願意做,隻要……隻要不一個人。”
雪兒走過來,牽起阿阮的手。
她的手很小,阿阮的手更小,兩個少女站在一起,一個銀髮白衣如月下精靈,一個黃髮粗衣如山間雜草,卻在這一刻有了某種共鳴。
“我們一起。”雪兒說。
許昊點點頭。
五人走出山洞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如血,將南嶺山染成一片赤金。山風吹過,帶起林濤陣陣,也吹散了洞中血腥。
許昊揹著遺體走在最前,雪兒牽著阿阮跟在身後,葉輕眉和風晚棠一左一右護持。
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投在崎嶇山路上,漸漸融入暮色。
阿阮回頭看了一眼山洞,又看了看父親安詳的側臉,最後望向許昊寬闊的背影。她握緊雪兒的手,淺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
那是絕望中長出的希望,是廢墟裡萌發的新芽。
而許昊腰間,石劍在暮色中微微嗡鳴,藍光流轉,彷彿在迴應著山中嗚咽的風,也彷彿在訴說著某個尚未被知曉的故事。
前路還長,但至少此刻,他們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