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不在房中，宋雲禾等了一會兒，正要離開，就見顧臨從遠處走來。

宋雲禾走上前，“顧臨。”

顧臨手中拿著一支半開的紅梅，遞給她，問：“怎麽了？”

宋雲禾接過，“你去後山了？”

顧臨“嗯”了一聲，輕飄飄把話題帶過去，“你的客人準備如何安排？”

宋雲禾正想提這事，她本就是寄人籬下，如今還有客人來，雖然不是她的本意，但總歸是給人帶來麻煩。

手指不安地搓著花枝，顧臨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指尖，燙傷的地方已經痊癒，一點痕跡也沒有，隻有之前生過凍瘡的地方還有淡淡紅痕。

“今日來找我的人是陸柏玉，陸大人家的公子。”

顧臨的目光上移，挪到宋雲禾臉上，“我知道。”

宋雲禾抿了抿唇，“他們要在這裏住幾日，有沒有多餘的地方給他們住？”

“有。”顧臨什麽也沒問，隻說：“我讓人過去收拾，一會兒讓人去叫你。”

宋雲禾鬆了口氣，“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顧臨想了想，“你能在臨安交到朋友，我很高興。”

……

窗台瓷瓶裏的梅花已謝了隻剩幹枝，又多出一支嬌豔的紅梅，紅蕾抱殘枝，枯萼托新蕊，突兀卻也和諧。

來的頭一晚，陸盛寧裹被，就把陸柏玉凍著涼了，宋雲禾隻好把陸柏玉接過來和自己睡。

陸柏玉一病，字帖就落下好幾頁，陸盛寧這個罪魁禍首在宋雲禾屋裏給他補字帖。

宋雲禾這裏這幾日很熱鬧，多了陸盛寧和陸柏玉，葉滿還時不時跑來。

房間不大，卻坐了六個人。

宋雲禾和文蘭在小榻上縫衣裳，長順和葉滿圍著火盆烤紅薯，陸柏玉吸溜著鼻涕在一邊看，唯有陸盛寧坐在桌邊揮毫補字帖，房中彌漫著紅薯的甜香。

“斯——少爺，”長順伸著脖子，“紅、紅薯快快快……好了，你……”

“不吃。”陸盛寧沒等他說完就打斷，“等你說完紅薯都烤糊了，你少爺我要吃肉。”

“沒，沒肉。”長順說。

陸盛寧落筆飛快，頭也不抬道：“待客哪能不烤肉？我昨兒看見那邊圈裏的豬長得忒肥，啥時候宰？”

這話是說給宋雲禾聽的，其實頓頓飯菜都有肉，但陸盛寧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前兩天滿山寨溜達時看上了別人圈裏的豬，說那豬和他有緣，註定要進他肚子。

宋雲禾掃了陸柏玉一眼，小家夥伸著脖子盯著烤紅薯，小臉被烤得通紅。

“柏玉，往後坐些。”

陸柏玉聽話地把小凳往後挪了一點，“好了嗎？雲姐姐。”

“再退些。”宋雲禾笑著說

陸柏玉邊退邊看著宋雲禾，見她點頭才停下來。

宋雲禾對陸盛寧道：“那是別人家養的種豬，不能宰。”

陸盛寧不信邪，“同樣是豬，有什麽不能宰的？說到底你就是不想給我吃。”

葉滿抬頭給宋雲禾幫腔，“種豬肉不好吃，況且山上就兩隻種豬，吃了來年怎麽下崽？”

“你說種豬肉不好吃說明你吃過。”陸盛寧纔不管那麽多，停了筆道：“那麽多頭豬我沒看上，就看著這頭，說明瞭什麽？”

“說明緣——緣分天天，天定。”長順也幫著他家公子。

“就是。”陸盛寧道：“乳豬野豬我都嚐過，就是沒嚐過種豬，我還非得弄一頭來嚐嚐不可。”

他說完低頭準備繼續寫，才發現滴了好大一滴墨漬。

陸盛寧“嘖”了一聲，把字帖提起來，“柏玉，這樣的行不行？”

陸柏玉抬頭看去，吸溜著鼻涕說：“不行，爹爹說要幹淨工整。”

陸盛寧低聲罵了句什麽，撕了紙重寫。

門忽然重重響了兩聲，葉滿忙起身去開門，開啟門一愣。

“怎麽是你？”

葉滿倒不是驚訝葉宛會來，而是驚訝葉宛竟然會敲門。

葉宛看也不看他，看向房中，房中幾人齊刷刷看著她，有幾個陌生人

“雲禾呢？我找她有事。”

房門開著，冷風灌進房中，陸盛寧打了個哆嗦，他對葉宛有所耳聞，葉滿沒少跟他提，他下巴抬了抬。

“是那個？”

葉滿：“是。”

陸盛寧凍得又打了個哆嗦，“趕緊關門，凍死我拉你去下大獄。”

葉滿正要掩門，葉宛推門而入，看見了坐在窗榻上的宋雲禾。

文蘭立刻就要起身，被宋雲禾一拽，“找我有什麽事？”

葉宛自那次被顧臨警告之後，她和宋雲禾多日沒打過照麵，她也沒再來找麻煩，若不是的確有事，她還真不願來。

從前是張先生掌事，如今都交到了宋雲禾手中，葉宛院中開支都是從賬麵上支，也就意味著要從宋雲禾手上過。

葉宛去找過顧臨，顧臨不準備管，讓葉宛去找宋雲禾，這是讓葉宛在宋雲禾跟前低頭的意思，也算是給宋雲禾出氣。

葉宛不請自來，推門進去看見這麽多人，讓她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說她開不了口。

“你跟我出去說。”

宋雲禾沒動，“有什麽事就在這裏說，要是不方便就改日再來。”

葉宛胸口起伏了一下，顯然想發作，又被她壓下來。

“我院子裏的開支要跟你算一算。”

宋雲禾放下手中的活，“賬本呢？”

葉宛從腰後抽出個賬本扔在榻上，宋雲禾拿起來看了看，又讓文蘭取來算盤。

她問過張先生，大夫人和葉宛院裏的開支顧臨沒限著，都是用多少支多少。

火盆邊的幾人已經開始分紅薯，葉滿燙得齜牙咧嘴，長順在一旁幫陸柏玉吹涼。

算盤聲劈裏啪啦，其餘人都坐著，唯有葉宛站在中央，也沒人搭理她，越想就越氣，卻又不好發作。

宋雲禾沒多大一會兒就算好，去裏間取了兩張銀票放在桌上。

葉宛抓過銀票和賬本就走，走了幾步又頓住，“姓雲的，你少拿雞毛當令箭，別以為我怕了你，你不過是個管賬的，說到底就是個賬房先生，是奴才，二哥哥都不拘著我，銀子我想花多少就花多少，即便每月花個千八百兩，你也得乖乖給我拿出來。”

“逼話太多了。”陸盛寧突然悠悠來了句。

葉宛怒火中燒，“你說什麽？！”

“我是說這字。”陸盛寧手裏拎著張紙，“你來看看這上麵的字，像不像你，筆畫很多。”

葉宛目光掃過紙上的字，頓時黑了臉，“你算個什麽東西？”

葉滿忙介紹：“他是咱們臨安知府大人的弟弟。”又指了指啃紅薯的陸柏玉，“這是知府大人家的小公子。”

說完得意洋洋地看著葉宛，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

葉宛一口氣噎在喉嚨，上不去下不來，出門時把門甩得哐啷作響。

葉滿舒坦了，湊過去看陸盛寧寫的什麽，能把葉宛給氣成這樣。

上麵一行大字：空山新雨後，你嘴比屁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