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窺視
“抓緊。”顧臨道。
宋雲禾找尋一番,馬上根本沒有可以抓的地方,除了顧臨。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抓住顧臨的大氅,見他沒有反對,又抓得緊了一些。
起初馬走得不快,晃晃悠悠,好似行船。
“謝謝。”
突如其來的感謝讓顧臨側了下頭,“謝什麽?”
“謝很多。”宋雲禾道:“謝謝你來接我,謝你帶我去臨安,謝謝你把銀子留給巧月奶奶。”
顧臨默了片刻,道:“都是小事。”
宋雲禾已經很久沒有和人這樣說過話了,被孟昭言囚禁的日子,她幾乎一言不發,也不願和丫鬟聊天。
宋家倒台之後,她玉落成泥,滿腹的愁怨無人傾訴。但現在,她確實想要找個人說說話,不管是誰。
“巧月的奶奶不能說話。”宋雲禾道:“她原本是能說話的。”
過了片刻,顧臨“嗯”了一聲,“她被人割了舌頭。”
“對。”宋雲禾點頭,鼻尖不小心觸上了他的大氅,她往後讓了些,接著說:“我也是聽說的,巧月奶奶是舊朝的宮女,梁帝暴虐,不知因為什麽拔了她的舌頭趕出了宮。”
所謂舊朝新朝,是民間對從前的梁國和大啟的稱謂。
大啟破梁,兩國合一,征平帝寬厚,兩國之眾,無分貴賤,一皆平待。
大啟被稱為新朝,而從前的梁國則被稱為舊朝。
不知為何,這次顧臨很久都沒有再接話,宋雲禾向來是一個善於察言觀色的人,便訕訕地閉了嘴。
馬蹄在雪中越踏越急,長風撲麵,撞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幸好有顧臨擋在身前。
宋雲禾第一次騎馬,顛簸的馬背讓兩人不得不貼緊,好幾次顛得她往顧臨身上壓,幸好都穿得厚,替她擋住了幾分窘迫。
這還不是最難受的,最難受的是磨得腿根兒生疼。
他們帶了幹糧,一路隻在野外歇了一次,到了傍晚,速度總算慢了下來。
眼前是一處人煙稀少的村落,正值傍晚,家家戶戶屋頂都冒著炊煙。
村口大爺大娘應當與顧臨認識,看見顧臨時都很高興,客客氣氣地把他們迎進了屋,又備下了吃食。
大娘活了這麽些年,就沒見過生得這麽俊的姑娘,一個勁地打量宋雲禾,又不時去看看顧臨,一臉的高興。
宋雲禾一看就知道大娘誤會了,但大娘沒問,她也不好主動解釋。
洗漱的地方在屋背後的灶房,宋雲禾去洗了把臉,從籬笆繞過來,
“這趟回京城了嗎?”房裏傳來大爺的聲音。
宋雲禾腳步一頓,她本該大大方方地走過去,卻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
“嗯。”顧臨的聲音很輕。
“是該回去看看。”大爺語重心長道:“都這麽些年了,也該回去看看了,聽說——”
“家都沒了,沒什麽好看的。”顧臨打斷,接著說:“進京接個人而已。”
“是你帶來的那姑娘?這姑娘一看就跟你一樣,打小就生在富貴人家。”
顧臨“嗯”了一聲。
大爺語氣很是欣慰,“好好好,你總算是看開了,人都走了七八年了,別總惦記著,你還年輕,還是得往前看往前走,不然我哪天到了地底下,我該怎麽交代喲。”
屋子裏靜了很久,宋雲禾才聽見顧臨的聲音。
“嗯,聽您的。”
宋雲禾有些後悔,像是觸及對方不能觸碰的秘密。
他心裏,似乎藏著一個難以忘懷的人。
宋雲禾想起來,她總覺得顧臨的口音有些奇怪,偶爾帶著定安的腔調,現在看來,或許是離京太久,又或是他在刻意隱瞞。
顧臨家在定安,七年前大啟攻破梁國,遷都定安,所以,顧臨是舊朝人。
而宋雲禾是大啟人,生在西津,後因遷都纔到的定安,她是人們口中的新朝人。
宋雲禾沒有見過那場戰役的慘烈,但她剛到定安時,正是新舊交替,矛盾最激化的時候。
曾見過舊朝人指著新朝人罵竊國賊,甚至看見過舊朝大臣從定安的城門一躍而下。
七年過去,如今天下安定。
安定的生活讓好多人忘記了七年前的痛,但有些人似乎仍舊沒能走出來。
房中很久都沒人再說話,宋雲禾端著盆輕輕走過去,經過門口,門忽然吱呀一聲開啟。
顧臨扶著門框看著她,眼中沒有絲毫驚訝,眼神很淡,好像早就知道她已經在那裏站了很久。
宋雲禾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赧然,“我不是……我……”
承認吧,你就是故意的。
她沒再解釋,而是看著他說了句:“對不起。”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那聲對不起,是因為大啟踏破梁國的鐵蹄?還是純粹因為她窺視了別人的秘密?
顧臨朝她點了點頭,走入院中。
天還沒黑,馬兒也吃完了草料。
他翻身上馬,宋雲禾甚至沒來得及問他去哪兒,馬兒便載著他馳進了風裏。
“顧…… ”
宋雲禾追出幾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這樣被他拋棄在這裏,一時間心裏竟有些難受。
“外頭冷,快進來。”大爺在門口衝宋雲禾招手。
洗臉的盆還端在她手裏,十指已在風裏凍得通紅。
大娘在火盆旁邊納鞋底,拉著宋雲禾坐到旁邊烤火,說:“小顧去一趟鎮子上,說是去買什麽東西,他腳程快,很快就回來了。”
天都黑透了,顧臨纔回來。
那會兒大爺大娘都已經入睡,宋雲禾很困,但雙腿疼得睡不著,她晚間看過,雖然穿得很厚,但她雙腿之間仍舊被磨破了,已經和布料貼在一起,要是不處理的話,隻怕會越來越嚴重。
宋雲禾悄悄起身,剛一開啟門,便看見了正在拴馬的顧臨。
一直沒聽見馬蹄聲,想必是怕吵醒大家,早早下了馬,牽著馬走回來。
見宋雲禾開門,顧臨轉過頭來,“要幹什麽?”
“我想去燒些水。”
顧臨點了點頭,越過她走進房間。
宋雲禾進了灶房就傻住了,她十指不沾陽春水,點個油燈還行,燒火對她來說太難了。
在灶房折騰了半天,也沒把木柴點起來。
“起來。”
宋雲禾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轉頭纔看見顧臨不知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顧臨下巴朝旁邊一指,“去那邊。”
宋雲禾從旁讓開,看著顧臨如何點火,偷偷記下,總不能以後每次燒水,都讓顧臨幫忙點火。
柴火燃得劈裏啪啦,顧臨一句話不說,水燒熱便出去了。
宋雲禾取了盆來,兌了溫水,用帕子沾著一點點浸濕,把皮肉和布料一點一點分開。
屋子裏點著燈,屋外漆黑一片。
顧臨回頭看見了窗上的影,又背過身,聽見她在屋子裏嘶嘶吸著氣。
宋雲禾收拾妥當回來,顧臨已經在房中。
農家小院,三間小屋,一間做了飯廳,就剩兩間臥房,老兩口多半是誤會了他們的關係,把兩人安排在了一個屋。
昨夜兩人便是共室而眠,昨夜宋雲禾占了床,今天他想把床留給顧臨。
“今夜你睡床吧。”宋雲禾指著床榻。
顧臨沒說話,起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床棉被,徑直出了房門。
宋雲禾沒敢問他去哪兒,她剛剛窺視了別人的秘密,顧臨不待見她也正常。
她走到床邊,剛準備睡,便看見了床尾攤開的包袱,裏麵是一雙嶄新的棉鞋。
而她之前出門去燒水時,床上分明還沒有東西,所以顧臨去鎮子上,是去給她買鞋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