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離京

“你想報仇?”顧臨問。

宋雲禾詫異瞬息,隨即搖了搖頭,“我還沒有報仇的能力,我也不能讓別人為我冒險。”

她恨孟照言,也恨許家小姐,若沒有顧臨,她恐怕已經被賣了,但她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宋小姐,有些時候,就連恨人也需要能力。

她曾是權貴,如今隻是權貴腳下的螻蟻。

父親入獄前叮囑她,最重要的是要活著,活著纔有一切可能。

……

丫鬟巧月家剛好住城西,宋家倒台之時,曾收留過宋雲禾一些日子。

顧臨帶著她躍過院牆落在院內。

“沒有人。”

“有的。”宋雲禾指了指裏屋,“巧月奶奶腿腳不好,走不動路,巧月早上要去賣餅,早上家裏一般隻有奶奶一個人。”

宋雲禾推門進屋,躺在床上的奶奶轉過頭來,見是宋雲禾,張著嘴啊啊啊啊,卻說不清楚話來。

顧臨看了一眼,老人口中沒有舌頭。

宋雲禾走過去握住巧月奶奶的手,“我沒事,奶奶,隻是不能留在京城了,這位是我爹的朋友,他來接我。”

老人看了看顧臨,有些擔憂地咕噥了幾聲。

“不怕。”宋雲禾笑著說:“他隻是不愛笑,但人很好。”

顧臨不自在地垂下眼。

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了臨行前張懋修說的話。

他說滿月兒是嬌養大的,路上你照顧著些,天上的雲雀落到了泥潭裏,也不知難受成了什麽樣。

可她似乎習慣得很好,簡陋的客棧可以睡得很香,現在坐在破陋的屋舍裏,握著老人的手,聞著房中並不好聞的味道,也一點沒見嫌棄。

宋雲禾不好耽擱太久,說了幾句便掏出一個布包來,思索片刻後轉頭看向顧臨。

不太好意思地說:“你能不能,借我些錢?”

布包裏是從孟照言那裏搜刮來的金銀細軟,逃跑時準備給巧月留一些,剩下的留著離開京城給自己找個落腳之地。

但首飾終究沒有銀子好使,還容易被人追查出來。

“要多少?”顧臨問。

“二,二十兩,可以嗎?”

她仰著頭,顧臨垂著眼睫,可以看見她晶亮的眸子,帶著試探和不安。

她應該從來沒有向別人開過這樣的口。

顧臨沒有說話,取出錢袋拋給她,轉身出了門。

錢袋裏都是些碎銀子,不多不少,剛好二十幾兩。

宋雲禾越發覺得不安,她已經很麻煩顧臨了,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僅剩的盤纏。

宋雲禾握緊荷包,想了想,取出一半,塞在了奶奶的枕頭下,低聲說:“對不起奶奶,隻能給這些了,謝謝你們照顧我。”

奶奶眨了眨眼,眼角流下淚來,握著她的手一個勁搖晃,有好多話要說,卻說不出來。

宋雲禾把她的手塞進被子裏,走出門,顧臨站在簷下朝她看來。

“好了?”

宋雲禾點頭,把錢袋還給他。

顧臨接過便覺重量不對,側眸看了她一眼,轉身又進了房間,出來時,錢袋被他捏成了一團握在手裏。

兩人怎麽進來,還是怎麽出門。

宋雲禾一直跟在他身後,走出一段,還是忍不住問:“你還有銀子嗎?”

“還有。”顧臨道。

宋雲禾鬆了口氣,“等我賣了東西,就把銀子還你。”

顧臨想起了她掏出來的那個布包,“東西哪兒來的?”

宋雲禾過了好一會兒纔回答,“逃跑的時候順的,原本準備做為路上的盤纏,我沒有想到會有人來找我。”

她原本是準備學會成為一株野草,找一個地方紮根,哪怕在泥地裏,也要盡力地開出花來。

父親教她讀書,幼時學增廣賢文,大了學孔孟,偷竊這樣的事曾為她所不齒,而今,為了生活她也被迫成為了這樣的人。

她聲音裏的頹喪十分明顯,顧臨朝她伸手,“東西給我。”

宋雲禾二話不說,掏出布包給他。

兩人又走出一段,拐進了一條熱鬧的街市。

路上人很多,宋雲禾縮著脖子,把半張臉都藏在了領口的皮毛後,隻留下一雙眼。

人群熙熙攘攘,顧臨不時回頭確認她還在,走著走著,他停下腳步,捏著她的披風輕輕拽了一下,停在了一家店門口。

“在這等著。”說完顧臨便進了店。

宋雲禾抬頭看了一眼牌匾,是一家當鋪。

店門口人來人往,昨日潔白大雪被踩成了泥,和她腳上髒汙的繡鞋一樣,她一直被父親托著,托得高高的,現在才落到了地上。

顧臨進去沒多久便出來,她乖巧地站在那裏,連腳都沒挪過。

他拿出錢袋,想了想又收了回去,說:“走吧。”

這裏離延平門比較近,來往行商多,沒費什麽功夫就出了城。

城外有一家供來往行人歇腳的茶寮,顧臨給了銀子,店家從後院的馬廄中牽了匹馬出來。

顧臨轉頭看她一眼,取出錢袋遞給她,宋雲禾開啟一看。

“這麽多?”

“死當。”

死當比活當錢多,這些東西她不會再贖回來。

她幾乎是立刻明白了顧臨在當鋪門口收回錢袋的用意,街上人多,揣在她身上,說不定一會兒就被扒了。

宋雲禾數了數,取出三十兩銀子,“這是我向你借的錢。”

“不必。”顧臨徑自摸著馬鬃,馬兒便親昵地蹭著他的手。

“要還的。”宋雲禾仍舊保持著伸手的姿勢,“既是開口借的一定要還。”

她眼神固執,少有地皺起了眉心,有著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固執勁。

顧臨看了她一眼,從她手中挑揀了兩錠,“夠了,會騎馬嗎?”

宋雲禾搖頭,“我可以走路。”

“靠你一雙腿能走多遠?”顧臨下巴一揚,“上去。”

宋雲禾沒再推辭,顧臨將她扶上馬背,目光不經意落在她裙下的繡鞋上,微微一頓後,翻身坐在了她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