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不要死

剪刀“啪”一下拍在桌上,丫鬟嚇得一抖。

宋雲禾冷眼瞥向文蘭,“你知道?”

文蘭想去山上伺候她,一定是山下府中的日子難過,才鼓起勇氣提一嘴。

文蘭囁嚅道:“知道。”

“你既然知道,怎麽不早說?”

宋雲禾向來溫柔,文蘭哪見她發過這麽大脾氣,連忙跪下道:“我不敢說。”

也不能怪文蘭,陳管事隻手遮天,顧臨不住府上,下人連求告也無門,即便後來宋雲禾來了,她也是個外來人,這事宋雲禾能不能說得上話,文蘭也不知道,因而纔不敢提,既是怕引火燒身,也怕給宋雲禾惹麻煩。

能保全自己就不錯了,哪還管得了那麽多。

而顧臨是男子,不懂內宅這些彎彎繞繞,況且他身邊沒有幫手,分身乏術,也管不了那麽多事。

宋雲禾默了一陣,道:“都起來吧。”

頭一年用的是僵瓣棉,到第二年變成了蘆花,無非是陳善見無人監管,膽子越來越大,下人都被他欺壓慣了,也沒人敢說,畢竟待在蘇府還有個落腳地,誰知道要是被發賣出去,會落到什麽人手中。

宋雲禾剛處置完那一堆掌櫃,轉頭還沒歇上片刻功夫,事情接踵而至。

宋雲禾撐著額頭,一時間心力交瘁。

一丫鬟見狀道:“姑娘,奴婢去給您沏杯茶吧。”

文蘭忙說:“姑娘晚上不飲茶,喝了夜裏睡不好,總翻身。”

正房那頭忽然傳來開門聲,丫鬟趕忙出去說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回來告訴宋雲禾張先生請她過去。

等宋雲禾一進門,文蘭轉身就要走。

一名丫鬟連忙拉住她,“你不等姑娘啦?”

文蘭急道:“我去找二爺,姑娘生氣找二爺管用。”

丫鬟沒再勸阻,文蘭匆匆出院去找顧臨。

顧臨正看著葉滿往膝蓋上抹藥膏,文蘭進門屈膝行禮。

“二爺,您去看看吧,姑娘發了好大的脾氣。”

文蘭說完便有些心虛,不過是擲個剪刀,放在尋常人身上甚至看不出發火,但放在宋雲禾身上,的確可以稱為發了好大的脾氣。

顧臨徑直出了門,路上文蘭將事發經過說了一遍。

炭火把屋子燒得暖烘烘的。

張懋修仍坐在四輪椅中,他素來講求行止有儀,力求君子端方,因而即便沐浴後可以躺到床榻上去,仍舊穿戴妥當,隻是頭發還披散著,石川說什麽也不讓他束發,擔心頭發沒幹會著涼。

張懋修笑著說:“衣冠不整,讓你見笑了。”

宋雲禾道:“您當我是自己人的話,就該隨意些。”

張懋修猜到她來找自己有什麽事,問道:“事情都處理妥當了?”

宋雲禾大致說了一下張懋修離開後發生的事,怕耽誤他休息,早早起身告辭。

等宋雲禾出去,石川趕忙關門,免得冷氣鑽進房裏來。

“等等。”張懋修出聲。

石川頓住,等宋雲禾的背影在兩扇門的夾縫中完全消失,才聽見張懋修說:“關上吧。”

暖氣散去許多,石川黑著臉去撥弄炭火。

張懋修看著他,問:“你這是又在發什麽脾氣?”

“沒有。”石川生硬地說。

過了一會兒又道:“怕先生冷。”

張懋修笑了笑,“都這麽大了,還跟個孩子似的爭寵。”

“我不是孩子。”石川盯著炭火,臉色更沉。

張懋修目光落在他背上,忽然說了句毫不沾邊的話,“滿月兒很像陶章,隻是這樣的性子生在姑娘身上,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咳咳。”他掩了掩口鼻,繼續道:“我身體日漸不行了,唯獨放不下你和她,等我走了之後你就跟著她,她會照顧你,你也替我……”

“你不許說!”

石川忽然起身,他仍舊沒有回頭,但肩膀胸廓起伏都很大,粗重的喘息壓過了炭火的嗶剝聲。

張懋修看著他的背影,良久,長長地歎了口氣,“早晚有這麽一天的,川兒,先生已經看著你長大,往後的路要你自己去走。”

“啪”的一聲,石川扔下火鉗。

火鉗撬動了炭火,火星子一下濺在了張懋修未著襪的腳踝上。

石川撲過去,慌亂用手撥開那小塊火炭,腳踝上已燙出一小塊紅痕。

張懋修仍在笑,“幸好沒有知覺,不疼。”

石川抬起頭,眼眶發紅,他盯著張懋修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了張懋修的膝上。

他在抽泣,肩膀聳動,張懋修聽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一直在說:

“我不要你死。”

……

宋雲禾走出張懋修的院子,就看見了站在院門口的顧臨。

“你怎麽在這裏?”

顧臨餘光裏是文蘭在宋雲禾身後作揖。

之前來時文蘭就求了他一遍,讓他不要告訴宋雲禾是她說的,不然姑娘又該不高興了。

顧臨收回目光,道:“找你有事。”

“什麽事?”

顧臨遲疑了片刻道:“我準備後日再回山,行不行?”

宋雲禾正有此打算,既已下山,不如把蘇府的事一並處理。

“你明天還有什麽事嗎?”

顧臨被她問住,未置可否“嗯”了一聲。

雨已經停了,道旁的麥冬上掛著水珠,裙擺一掃就濕了大片。

顧臨把她往自己這邊拽過來一些。

府上人多嘴雜,指不定隔牆有耳,宋雲禾也不好把方纔的發現拿出來講,把話題繞到了葉滿頭上。

送宋雲禾回院,顧臨站在門口沒走。

看出他有話要說,宋雲禾道:“要不要進屋裏談?”

顧臨搖頭,“這個時候進你房中,有損你名節。”

宋雲禾抿了抿唇。

她有時會覺得和在路途中沒有什麽差別,可每到這樣的時候,比如他扶她後立馬鬆開的手,比如停止在她門前的腳步,都在告訴她一切都不一樣了。

兩人隔了一級石階,顧臨仍然高出她一小截。

“今夜你發脾氣了?”

宋雲禾一愣,扭頭看向文蘭,文蘭垂下頭不吱聲。

“我隻是當時有些不高興,”宋雲禾說:“不過眼下已經好了。”

“你扔剪子了?”

宋雲禾點了點頭,道:“我以前還砸過杯子,嚇唬別人用的,其實也沒怎麽生氣。”

她性子和順,很少發脾氣,就好像當初對孟照言恨得咬牙切齒,她也是氣定神閑地對他說你待我最好,她表麵不動聲色,但內心自有一桿秤。

顧臨聽她說起這些,不禁笑了笑,“那進去吧。”

宋雲禾進屋關上房門,顧臨抬腳離開,房中傳出聲音。

“我那方硯台呢?”

文蘭問:“哪方硯台?”

宋雲禾將幾個抽屜全都拉開,“就是陸大人送的那一方,一個錦盒裝起來的,我明明記得我放在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