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緩慢從簷下走下來，馬車一角懸的風燈在宋府階前晃出細碎光斑，隨著他的靠近，暖黃的光落在他麵上，那張熟悉的臉逐漸清晰起來。

宋雲禾心跳漏了一下，定定看著顧臨的臉。

他在她麵前站定，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後落在她臉上，她綰著雲髻，那雙好看的杏眼朝他看來時，像是含著霧，又似蒙了一層薄薄的月色。

壓抑已久的思念在此刻終於決堤，顧臨好想她。

她的回信不如他呈報軍務帶入京中那般方便，多是一兩月纔有一封，已經被他看了數遍，信紙都磨出了毛邊。

“你回來了。”他啞聲道。

這話本該是她來說，如今卻換成了他。

宋雲禾心中酸澀，點了點頭，問他，“你怎麽不進去？”

“皇上賜宴將軍府，朝中同僚都要去，隻能抽空來跟你說一聲。”他說話時，目光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府門前還站著兩名士兵，牽著馬立在那裏。

宋雲禾收回目光，“遣人送個口信說一聲便好。”

顧臨抿了抿唇，壓低了聲音，“想早些看到你。”

“你等了多久？”

“剛到一會兒。”顧臨撒謊。

他出宮後便來了，已經在這裏等了有一陣了，士兵已催促了好幾次，將軍府那頭隻怕早就開宴，他這個主人家可不能缺席。

士兵忍不住提醒，“將軍，時間不早了。”

顧臨看著眼前的人，他很想抱她。

但這裏人多眼雜，隻能硬生生壓下那股衝動，抬手替她撥了撥鬢間被風吹亂的發絲，收手時尾指勾住了一縷發絲，生生扯出段藕斷絲連的弧度。

顧臨遲疑片刻，低聲問：“我晚上能回來嗎？”

宋雲禾微微一怔。

顧臨等了片刻沒等到她的回答，有些失望地翻上馬背，深深看了她一眼。

正要走，宋雲禾往前走了兩步，抬頭看著他，道：“早去早回。”

一旁的士兵看見馬上的將軍立刻就笑了。

皇上封賞時將軍沒笑，賜宴也沒笑，就這一句，就跟籠了多日的浮雲頃刻間散開了似的。

顧臨笑著說了聲好，他策馬奔出一段，又倏地勒馬，調轉馬頭奔了回來。

宋雲禾在他調頭時下意識往前迎了兩步，還沒等她開口，顧臨已在她麵前勒馬，俯身道：“你和我一道去？”

皇上賜宴，多是朝中官員，她去參加有些不妥。

宋雲禾想了想，道：“我不去了，你早些回來。”

……

撫遠將軍府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顧臨一進門，便有人迎了上來，“等了林將軍許久，你這主人家怎可缺席，快，先罰一杯！”

顧臨還沒反應過來，手中便被塞了一杯酒。

周圍都是眼生的官員，要是放在兩年前看都不會看他一眼，顧臨無奈地笑了笑，仰頭一飲而盡。

“爽快！”眾人一陣叫好。

這樣的日子，常誌庸自然不會缺席，在主桌坐了有一會兒了，身邊空著個位置。

顧臨客氣地和眾人打完招呼，在常誌庸身邊落座，端了杯酒，“家事耽擱，來晚了些，諸位大人請多擔待。”

眾人一頓客氣，雖說心裏對他姍姍來遲有些不滿，卻也不好多說什麽。

人家是頭功，隻身一人入敵營和談，帶回的楚國質子還被關在質館中，誰能想到當初那個被押送入京的要犯，如今竟成了皇上跟前的紅人。

一陣寒暄過後，常誌庸偏頭湊過來，低聲道：“見我閨女去了？”

顧臨看他一眼，伸手奪過常誌庸手上的酒盞，道：“她叮囑我不讓您喝。”

常誌庸嘖了一聲，端起茶水，“慶功宴，酒都不讓喝。”

他話鋒一轉，“你問皇上要了什麽賞賜？”

顧臨道：“還沒要，原想請皇上賜婚，還是想先問過她的意思。”

他原就想給她一個盛大的婚禮，離京前卻換她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無媒無聘，到底是委屈了她。

“你問她幹什麽？直接請賜婚，她跑都跑不了。”常誌庸簡直想罵人，“你就等吧，你不在京中這些日子，提親的人可是把宋府的門檻都快踩破了。”

顧臨心裏咯噔一聲，“都有哪些人？”

常誌庸嘿嘿一笑，“著急了吧？就不告訴你。”

顧臨正要開口，有大人過來敬酒，他認不全人，席上一位大人幹脆跟著他起身，道：“要是將軍不嫌棄，不如我來替你介紹。”

今日皇上賜宴，五品以上官員來了不少，也有些官職不高的，將軍府來者不拒，坐了十來桌。

宴席上，觥籌交錯，笑聲不斷。

顧臨端著酒杯，應付著眾人的敬酒，他淺嚐輒止，還記得雲禾讓他早些回家的事。

帶他認人的那人姓李，是通政司參議，正四品的官職，帶著顧臨向眾人介紹。

繞了大半圈，李參議又把自家閨女叫過來。

笑說道：“顧將軍，小女身居閨閣，卻早聞將軍風采，近日聽聞將軍凱旋，更是欣喜萬分，一心盼著能一睹將軍尊容。”

他身旁的小姐怯怯地端起酒杯，低聲道：“小女子敬將軍一杯。”

顧臨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在場人多，若是駁了對方的麵子，倒顯得他小家子氣。

他微微頷首，端起酒杯，淺抿一口，算作回禮。

李小姐見狀，羞怯地垂下眼，卻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顧臨。

另一邊，有人對此嗤之以鼻，低聲嘲諷道：“皇上賜宴，竟把女眷都帶來了，真是有失體統。”

另一位大人卻笑道：“搶個先機嘛，這樣的人還不少呢。”

他說著，指了指另一邊臨時加設的女眷席，那裏坐了兩桌女眷，倒也是挺熱鬧。

“李參議跟著林玠挨個兒敬酒，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纔是主人家。”

一大人笑道：“我看李參議不是想做主人家，是想做主人家的老丈人。”

眾人聞言一陣鬨笑。

一人笑道，“那他可別想了，林玠和宋陶章的女兒走得有多近，在座怕是沒人不知道吧？前年宋家女為林玠敲登聞鼓，要是沒這一茬，哪有林玠的今日。”

另一人端著酒道：“宋家那個？不是嫁過人，還被夫家休了嗎？好像是，聽說最近還和花間塢的男花魁走得很近。”

身邊的人忽然捅了那人一下，一桌人臉色各異。

那人回頭一看，臉色一變，林玠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也不知道剛才的話被他聽去了多少。

“林將軍。”那人立刻換了副表情。

顧臨端起酒杯，朝著眾人抬手，“諸位大人盡情。”

他仰頭喝下，轉身便走，目光掃過那人時眼中透著幾分寒意，讓人心頭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