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賬本
“二爺是這麽說的。”陳善添油加醋,“實在是府中也無人管,老奴瞧著,二爺估計是想讓雲姑娘當家,替二爺分—— ”
葉宛橫眉一掃,陳善當即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葉小姐。”陳善踟躕道:“要是沒什麽事兒,老奴便先回去看看還有沒有什麽漏掉的地方,還要向雲姑娘稟報一聲。”
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
葉宛氣得將鞭子一甩,“要滾就趕緊滾,囉嗦什麽?”
陳善和小廝哆嗦著就跑。
過猶不及,陳善把話說到這份上,也差不多了,餘下的讓葉宛自個兒去想。
當日在山下他就看出來了,葉宛對雲姑娘意見很大,他和雲姑娘說起來無冤無仇,但畢竟是要查賬了,給她找點麻煩絆住她也好。
宋雲禾剛放好賬本,房門“哐啷”一聲被人踹開。
葉滿不會如此,素雨也不會,單憑動靜宋雲禾已經猜到來人是誰。
她並不意外,雖然隻見過兩次麵,葉宛已將她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在她拒絕跟顧臨去走鏢時,便已做好了葉宛會來找她麻煩的準備。
宋雲禾不慌不忙地鎖上櫃門,回身道:“葉小姐找我有事?”
葉宛走入裏間,視線在房中掃了一圈,嘲諷道:“比不上你在定安的府邸吧?聽說你爹貪了不少銀子,你的閨房定然極其奢華。”
宋雲禾眉心微蹙了一下便鬆開,“片瓦之家罷了,倒是比不上葉小姐的閨房華貴。”
葉宛麵色一冷,“你還會頂嘴,怎麽二哥哥才剛走你就不裝了?”
宋雲禾久居京城,不是沒見過飛揚跋扈的官家小姐,她不是畏懼,而是不想惹麻煩。
顧臨說得對,露怯隻會讓人覺得她好欺負。
她想在清溪寨安安穩穩地待下去,一味的退讓根本就沒有用。
“葉小姐。”宋雲禾看著她,“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嗎?你做你的千金大小姐,我不招惹你——”
“你已經招惹我了!”葉宛惡狠狠打斷。
昨日接風宴上那一場,顧臨為了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當眾拂了她的麵子,宴席不歡而散之後大夫人還將她痛罵了一頓。
饒是宋雲禾是個極有耐心的人,這耐心也用不到葉宛身上。
“那怎麽辦呢?”宋雲禾垂眸看了眼她手中的鞭子,“不然你抽我一頓?”
葉宛咬牙切齒,揚起手,“你以為我不敢?”
宋雲禾迎著她的目光昂起頭,“那你試試。”
空氣凝固,宋雲禾能聽見葉宛急促的呼吸。
咻——
宋雲禾沒有躲,她垂下眼看著地麵,聽見了身後妝奩碎裂的聲音,妝盒散落一地。
鞭子落下來時,她沒有絲毫閃躲,但內心其實遠不如表麵這般淡定。
那一鞭葉宛用了全力,若是抽在人身上,指定皮開肉綻。
但葉宛確實不敢,要不是動手會留傷,她的確想將宋雲禾捆起來抽一頓。
宋雲禾淡定轉身,蹲下身一樣一樣收撿地上的東西,放回桌上。
葉宛隻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宋雲禾的淡定將她襯托成了俳優。
她看著宋雲禾的背影再次提起了鞭子,隻是,這一鞭到底是沒甩出去。
葉宛轉身就走,經過宋雲禾時故意狠狠撞了下她的肩膀。
宋雲禾一個踉蹌,手在桌麵一撐,一陣刺痛傳來,她收回手看了眼,掌心被摔壞的簪子刺破了一塊。
她垂頭笑了笑,這梁子越結越深,但她看出葉宛雷聲大雨點小,是個紙老虎,不見得有多大的能耐。
“素雨。”
宋雲禾側頭喚了一聲,沒聽見回應,走出門看了一圈,也沒瞧見素雨,不知道那丫頭跑去了哪裏。
宋雲禾原是要去張懋修那裏,昨夜她挑燈看賬冊,倒是發現些問題,準備同張先生說一說。
手上的的口子不大,此刻已經凝固了,放在她生了凍瘡的手上倒是並不顯眼。
宋雲禾粗略收拾了一番去往張先生處。
今日天氣好,正值午後豔陽高照時。
張懋修畏寒,卻也總不能悶在房中,石川推著他在院中曬太陽,手邊的石桌上擺了茶點,兩人坐在太陽底下看賬冊。
“此處。”宋雲禾把賬冊遞過去,“我昨夜看著覺得有些不對。”
張懋修念出來,“四月方目紗五百匹,每匹二十五兩紋銀,有何問題?”
宋雲禾道:“我不知臨安的物價,但九月方目紗在定安也不過二十六七兩紋銀。”
張懋修不解,“這不是比定安進貨還低嗎?”
宋雲禾道:“但那是九月的價,世伯,七月慶澤決堤,南邊過來的貨物貨價飆升,這十五兩紋銀一匹,是飆升後的價格。
“三到六月蠶農豐收,蠶絲勢必降價,我雖不記得四月方目紗是什麽價格,但這賬絕對有問題。”
張懋修沉吟半晌,“這是九月之後另做的賬冊,是假賬。”
顯而易見,若不是九月之後做的賬冊,誰能事先預料到慶澤會決堤,物價會飆升。
若單看賬本,方目紗入賬的價格甚至比如今的價格還要更低,很容易被忽略。
虛報進價,是常見的伎倆,進價虛高勢必壓縮餘利,這多出來的銀子到底進了誰的口袋,顯而易見。
對方做得很隱秘,近幾月的賬沒什麽問題,專作時間久遠的假賬,不容易查,也不好考究。
張懋修平日不下山,對時下物價波動的瞭解亦不夠及時,容易讓人鑽空子。
張懋修揉了揉鼻根,道:“從前在書院,我算學便不如你爹。”
這些年抓出來的壞賬很多,但眼下看來,漏掉的也不少。
“這些年這裏頭多少壞賬,怕是理不清。”宋雲禾說。
“人至察則無徒。”張懋修悠悠道:“禦下之人,非利不趨,無利則事不成,隻是……怕是將他們的胃口喂大了些。”
張懋修咳嗽了幾聲,合上賬本,突然忽然落在宋雲禾的手上,上午見時,分明還沒有那個傷口。
“手怎麽了?”
宋雲禾舒展了下手指,已經不疼了,“沒事,不小心劃到了。”
張懋修麵色一沉,“是不是葉宛?”
宋雲禾看向他。
張懋修繼續道:“石川看見她去你院中了。”
他本想插手,讓石川在門口聽了片刻,石川回來說不用操心,雲姑娘有辦法,他便沒再管。
宋雲禾笑了笑,“不過世伯不用擔心,她沒把我怎麽樣。”
“那就好。”張懋修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賬本的事,還是得等顧臨回來,把山下的掌櫃都召上山一趟,那幫人,得他回來才鎮得住。”
宋雲禾應了聲好,抱著賬本起身,“那這些我回去再看看。”
“還看什麽看。”張懋修道:“隻怕全是爛賬,你歇一歇吧,正好我墨快用完了,明日你替我下山去跑一趟,要……方於魯墨。”
宋雲禾目光一掃,桌上的墨還剩小半塊,但隻是一方無名墨,並非昂貴的方於魯墨。
她踟躕少頃,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