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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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了那條溫養路線幾天之後,葉修確定了一件事——他該走了。

留在蒼瀾城,他最多隻能打到淬體七重的王騰,然後就冇有對手了。塔要修複還需要大量資源,那些東西蒼瀾城一樣都冇有。留在這裡他頂多把父親留下的那段殘篇練熟,然後在淬體境裡原地踏步——他不甘心。他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座小城裡,不想一輩子被人叫啞巴廢物。

決定走的那天晚上,他在院子裡坐到深夜。月亮很大很圓,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清冷的光灑下來,把樹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幅靜默的水墨畫。夜風從院牆外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他把那座黑色小塔握在手心翻來覆去地看著上麵那些細密的裂紋——月光下那些裂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是乾涸了太久的大地。

屋裡傳來父親平穩的鼾聲和母親偶爾翻身的響動。那些聲音他聽了十幾年早已習慣,以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聽不到了。他以前從冇想過,有一天他會因為這些尋常的聲音而感到不捨。

他在院子裡坐了很久才站起來走回屋裡。他冇有點燈——藉著月光把幾件換洗衣服疊好,把剩下的雜糧餅子和鹽巴包起來,把那幾兩碎銀子揣進懷裡,把小塔貼身收好。東西不多,一個小包裹就裝完了。做完這一切後他冇有馬上睡,而是閂好門窗,在黑暗中盤腿坐下,運轉那段溫養口訣練了一遍又一遍。元氣沿著父親畫的那條路線流過經脈,溫熱的氣息從掌心升起又迴流到丹田。他不知道自己練了多少遍——直到外麵傳來第一聲雞鳴,窗紙透進來第一縷灰白色的光,他才停下來,睜開了眼睛。

他冇有睡。最後一夜了,睡不著。他推開門,晨光鋪滿了院子,老槐樹的葉子上掛著露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空氣裡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清新而微涼。他站在屋簷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背起那個小小的包裹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母親阿凝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她冇有在屋裡,她已經起來了。

她就那麼站在槐樹下麵,兩隻手絞著圍裙的邊角,看著葉修從屋裡走出來。她的眼眶是紅的——昨晚顯然一夜冇睡,但冇有哭。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兒子。

葉修走到她麵前。

阿凝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他冇有穿新衣服,穿的是平時乾活那件舊的,領口磨得發白,袖口斷了幾處線頭。她一點一點地把那些線頭理順,又把他肩膀上的灰拍掉。然後她從身後拿出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裡——裡麵是幾個雜糧餅子和一小包肉乾,用洗乾淨的舊布包著,紮口紮得緊緊的。那是她花了家裡最後的幾個銅板買的,她自己捨不得吃,全給了他。

葉修低頭看著那個布包。布包的紮口被母親的手指勒得很緊,布條在她纏著粗布條的手指間繞了好幾圈——那些粗布條下麵的傷口他見過,泡爛了,裂著口子,晚上疼得她睡不著覺。她能用的錢都用上了,全換成了他能帶走的乾糧。

他握著那個布包,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他想說點什麼——叫一聲"娘"也好,哪怕隻是發出一個音節也好——但喉嚨裡的封印死死堵著那兩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舌尖上,怎麼也推不開。

他隻能彎下腰,對著她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彎得很深,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然後他直起身,看了她最後一眼,轉身走出了院門。

他冇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走不了了。院門在他身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那扇破舊的木門緩緩合攏,門縫裡母親的身影越來越窄,最後徹底消失了。

他在巷口站了三息——不是猶豫,是在調整呼吸。然後他邁開腳步,朝城門走去。清晨的街道上隻有幾個早起的菜販蹲在路邊擺攤,麵前堆著還帶著泥的蘿蔔和青菜。包子鋪的掌櫃正在揭籠屜,白騰騰的熱氣升起來,和淡淡的晨霧混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麥子和炭火的氣味。一條黃狗蹲在包子鋪門口看著他經過,尾巴懶洋洋地搖了搖。

他穿過城門的時候看門的老頭正打著哈欠把沉重的木門推開,吱呀的聲響在清晨的寂靜中傳出去很遠。他踏上了向東的官道,一個人走在晨霧中。鞋底踩在黃土路麵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腳步不快不慢,一直向前,冇有停過。

他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在一個坡頂停了下來。晨霧已經散去了一些,遠山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他回頭看了蒼瀾城最後一眼——灰撲撲的城牆在晨光中隻剩下一個巴掌大的輪廓,城裡的炊煙正一縷一縷地升起來,在淡藍色的天空中緩緩飄散。那座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小城,此刻正在他身後越來越遠。

他冇有停留太久——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轉過身,加快了腳步。走了一段之後他把手伸進懷裡碰了碰那座溫熱的小塔,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塔身傳來的微熱,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塔身輕輕震動了一下,像是在迴應他。

前方的官道在晨光中蜿蜒向前,路邊的野草上掛著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遠處的山巒在霧中若隱若現。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走出了這一步,就冇有回頭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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