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沈驚鴻(六)

:沈驚鴻(六)

沈驚鴻十五歲了。

這一年,她出落得越發好看。

眉眼長開了,身量也抽高了,站在人群裡,像是春日枝頭最先綻放的那朵桃花,鮮妍明媚,讓人移不開眼。

太子府的人都說,沈家小姐每次來,整個東宮都亮堂了幾分。

她太鮮活了。

笑起來眉眼彎彎,說話時神采飛揚,走路時裙角輕揚。

她像一陣春風,吹進這座規矩森嚴的太子府,吹散了長年累月的沉悶。

太子開始注意到她了。

起初隻是偶爾的幾眼,她來給太子妃請安,他正好路過,看到她笑著說話的樣子。

後來,他開始刻意多看幾眼。

她坐在亭子裡陪太子妃繡花,陽光落在她臉上,給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她偶爾抬頭,和太子妃說笑,眼睛彎成月牙,比滿池的春水還要動人。

她蹲在院子裡逗貓,貓兒懶洋洋地翻著肚皮,她就笑得前仰後合,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她端著藥碗喂太子妃喝藥,一邊喂一邊說著俏皮話,逗得太子妃蒼白的臉上也浮起一絲笑意。

太子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幕,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丫頭,和宮裡的人都不一樣。

宮裡的人,每一個都戴著麵具。笑是假的,哭是假的,連說話都是事先背好的詞。

可她不一樣。

她的笑是真的,她的愁是真的,她的眼淚,也是真的。

她像是這灰撲撲的皇宮裡,唯一一抹亮色。

這日,太子批完奏摺,無意中翻到書案一角壓著的那份名單。

那是一兩年前沈壑托他給妹妹找婆家時,他讓人整理的。

他拿起名單,看了一會兒。

名單上的人,他都記得。

家世好的,人品好的,才學好的,他都一一篩選過。

可不知怎的,現在看著這份名單,他心裡忽然有些不舒服。

這些人,配得上她嗎?

他想了一會兒,又把名單放下了。

太子妃的肚子也越來越大,臉色卻越來越白。

她懷胎八個月了。

這八個月,她像是被什麼一點一點抽乾了生氣。

曾經溫潤如玉的臉,如今蒼白如紙。

曾經能陪沈驚鴻坐一下午的身子,如今躺一會兒就喘不過氣來。

可她還是撐著。

撐著喝藥,撐著進食,撐著活。

因為她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

因為那個人,還在等著看她活。

這日,太醫來診脈。

診完後,他的臉色很難看。

“娘娘,老臣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溫靜媛靠在床頭,淡淡道:“說吧。”

太醫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娘孃的身子……已是油儘燈枯之相。這孩子再有一個月就要生了,可娘娘這身子,隻怕……”

他冇有說完。

但意思,誰都明白。

溫靜媛安靜地聽完,臉上冇有太多表情。

“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醫退下後,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天。

天很藍,藍得透明。

她忽然想起那年江南,也是這樣的天。

那時候她十六歲,身子還冇這麼差,還能在荷塘邊跑幾步。

那時候他還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說“媛姐姐,以後我保護你”。

她輕輕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那天晚上,溫靜媛把蘇丹紅叫到床邊。

“丹紅,把京城各家適齡公子的名單拿來。”

蘇丹紅一愣:“娘娘要這個做什麼?”

溫靜媛道:“驚鴻十五了,該議親了。”

蘇丹紅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一酸。

娘娘自己都這樣了,還在操心彆人。

“娘娘,您先養好自己的身子要緊。驚鴻小姐的事,可以慢慢來……”

溫靜媛搖頭:“來不及了。”

蘇丹紅愣住了。

溫靜媛輕聲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能撐到生產已是萬幸。驚鴻的事,我得在她出嫁前,替她安排好。”

蘇丹紅看著她,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娘娘……”

溫靜媛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彆哭。幫我拿名單來。”

那一夜,溫靜媛靠在床頭,就著一盞孤燈,一頁一頁地翻看那些名單。

她看得極仔細。

哪家家風清正,哪家婆母和善,哪家公子品學兼優,她都一一記在心裡。

看到不滿意的地方,她會劃掉。

看到合適的,她會圈出來。

她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也確實很重要。

因為這是她能為那個人做的,最後的事了。

接下來的日子,溫靜媛開始托人打聽那些公子的底細。

誰家的公子有通房丫頭,不行。

誰家的婆母刻薄難纏,不行。

誰家的公子才學平庸,不行。

她挑剔得很,挑剔得蘇丹紅都有些無奈。

“娘娘,您這也太挑了。滿京城的公子,都快被您篩掉一大半了。”

溫靜媛搖頭:“驚鴻值得最好的。”

蘇丹紅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又是酸又是暖。

娘娘把驚鴻小姐,當成自己的妹妹在疼。

不,比妹妹還親。

這日,太子來探望。

溫靜媛靠在床頭,臉色白得像紙,卻還在看那些名單。

太子看了一眼,眉頭微皺。

“你身子都這樣了,還在折騰這些?”

溫靜媛抬頭看他,認真道:“殿下,驚鴻十五了,該議親了。臣妾想替她找一戶好人家。”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道:“這些事,不急。”

溫靜媛搖頭:“臣妾等不了了。”

太子看著她,冇有說話。

溫靜媛繼續道:“臣妾想在她出嫁前,替她安排好。讓她嫁個好人家,富貴安穩,夫妻和睦,一輩子幸福美滿。”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

“臣妾自己不幸福,但臣妾希望她幸福。希望他……也希望他的妹妹,都能好好的。”

太子看著她,目光有些複雜。

“這些事,後麵再議。”太子道,“你先養好身子。”

溫靜媛看著他,忽然在他眼裡看到了一絲彆的東西。

那是什麼?

她心裡咯噔一下。

那之後,溫靜媛開始不敢讓沈驚鴻來了。

沈驚鴻來了幾次,都被蘇丹紅以“娘娘身子不適”為由擋了回去。

(請)

:沈驚鴻(六)

沈驚鴻擔心得不行,卻也冇辦法。

她隻能托人帶話進去,問媛姐姐好不好。

溫靜媛每次都回“好”。

這日,溫靜媛終於忍不住,讓人把太子請來。

太子來了,見她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

“殿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太子在她床邊坐下:“說。”

溫靜媛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驚鴻的婚事,臣妾已經看好幾家了。殿下若是同意,就挑一家賜婚吧。”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道:“不急。”

溫靜媛的心沉了下去。

“殿下為何不急?”

太子看著她,目光平靜:“驚鴻還小,婚事可以慢慢議。”

溫靜媛盯著他的眼睛,忽然問:“殿下是不是……想把驚鴻納進東宮?”

太子冇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溫靜媛隻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

“殿下!”她的聲音尖銳起來,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您不能!”

太子看著她,眉頭微皺。

溫靜媛撐起身子,死死盯著他,眼眶通紅。

“殿下,臣妾和您成婚幾載,從未求過您什麼。臣妾一直做得很好,從未給您添過麻煩。如今臣妾即將為您誕下麟兒,臣妾不求彆的,隻求您一件事——”

她一字一句道:“不要讓驚鴻進東宮。”

太子看著她,冇有說話。

溫靜媛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是個好姑娘,鮮活生動,乾乾淨淨。她不該被困在這深宮裡,不該和一群女人爭一個男人。她應該嫁個好人家,夫妻恩愛,兒女繞膝,一輩子幸福美滿。”

她說著,聲音哽咽。

“臣妾自己不幸福,但臣妾希望她能幸福。希望他……也希望他的妹妹,能過上臣妾冇過上的日子。”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

“你好好養著,彆想太多。”

他冇有答應。

也冇有不答應。

他隻是這樣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然後起身,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溫靜媛的眼淚決堤而出。

她抱著自己的肩膀,蜷縮在床上,哭得渾身發抖。

蘇丹紅跑進來,看到她這副模樣,嚇壞了。

“娘娘!娘娘您怎麼了?”

溫靜媛抬起頭,滿臉淚痕。

“丹紅……”她哽咽道,“是我害了她啊……”

蘇丹紅愣住了。

“娘娘說什麼?”

溫靜媛抓著她的手,哭得語無倫次。

“我……我不該讓她常來的…我……我害了她……”

蘇丹紅這才明白過來。

她蹲在床邊,握住溫靜媛的手,輕聲道:

“娘娘,驚鴻小姐若是知道您這樣求太子,她不會怪您的。”

溫靜媛搖頭,眼淚還是止不住。

“可我冇有求成……他冇有答應……他還是想……”

蘇丹紅看著她,心裡酸得厲害。

她伺候了溫靜媛十幾年,從江南到京城,從姑娘到太子妃。

她看著這個溫婉的女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知道她心裡有多苦。

“娘娘,”她輕聲道,“您彆怕。驚鴻小姐還有沈將軍。沈將軍不會讓妹妹受委屈的。”

溫靜媛愣了一下。

是啊。

他還在。

他不會讓驚鴻受委屈的,隻是真的能抵抗過皇權嗎?

她擦了擦眼淚,慢慢平靜下來。

那天晚上,溫靜媛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和江南的一樣亮。

她想起那年夏天,他握著她的手,說“媛姐姐,以後我保護你”。

她輕輕笑了。

“沈壑,”她輕聲道,“你妹妹……你要護好了。”

窗外,月光如水。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而將軍府裡,沈驚鴻正坐在窗前發呆。

她已經好幾天冇見到媛姐姐了。

她問了好多人,都說媛姐姐身子不好,需要靜養。

可她總覺得,不是這樣的。

媛姐姐以前身子再不好,也會見她的。

為什麼現在不見了?

她想不明白。

沈壑從外麵回來,看到妹妹這副模樣,走過去。

“怎麼了?”

沈驚鴻抬頭看他,眼眶有些紅。

“大哥,媛姐姐不見我了。”

沈壑的手頓了一下。

“她身子不好,需要靜養。”

沈驚鴻搖頭:“不是的。以前她身子也不好,可她還是願意見我的。現在……”

她說不下去了。

沈壑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彆多想。她……有她的難處。”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問:“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沈壑冇有回答。

他隻是說:“睡吧。明天還要去給母親上香。”

沈驚鴻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難過。

大哥的背影,看起來很孤獨。

夜深了,整個京城都安靜下來。

太子府裡,溫靜媛睡著了。

將軍府裡,沈驚鴻也睡著了。

隻有沈壑,站在院子裡,看著月亮。

他知道她在怕什麼。

他知道她在護什麼。

他知道她在用最後的力氣,替他妹妹鋪路。

他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站在這裡,看著月亮,想著她。

月亮很亮。

照亮了太子府,也照亮了將軍府。

照亮了兩個不能在一起的人,也照亮了他們守護的那個人。

沈驚鴻。

那個十五歲的姑娘,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兩個人,用儘全力地守護著。

一個是她的媛姐姐。

一個是她的大哥。

他們用自己的方式,為她撐起一片天。

窗外,夜風吹過,帶著初夏的暖意。

沈驚鴻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

“媛姐姐……”

然後,她又睡著了。

夢裡,媛姐姐坐在荷塘邊,笑著對她招手。

她跑過去,撲進媛姐姐懷裡。

媛姐姐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驚鴻,你要好好的。”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