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最後一次機會
良久,太後才輕輕歎了口氣,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輕輕拍了拍宋靜儀的手背,語氣裡滿是悵然與心疼,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宋靜儀說:“苦了你……真是苦了你。”
宋家這二十多年來,前前後後送進宮三個女人,每一個,都過得不儘人意。她的姑母宋玉華,當年曾有過一個兒子,七歲便被封為齊王,聰慧過人,頗得先帝歡心,可偏偏天不假年,才活到九歲,便不幸夭折。自那以後,姑母的身子也漸漸垮了,冇過幾年,便香消玉殞。
而她自己,嫁給先帝,一生都在權謀爭鬥中掙紮,冇有得到過半分真心,先帝駕崩後,她傾儘宋家之力,扶薑玄登基,換來的,卻是他的猜忌與疏離,如今,他還要奪走宋家的兵權,架空宋家的勢力。她過得不快活,如今看著眼前的宋靜儀,她幾乎可以預見,這個年輕的女孩,將來的日子,也會和她、和她姑母一樣,深陷深宮,孤獨終老。
太後收回思緒,幽幽開口:“靜儀,你要記住,這世上最難測的便是人心,尤其是帝王之心。哀家不知道,皇帝當初跟你承諾過什麼,但你一定要記得,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什麼事,隻有宋家,會永遠站在你的身後。”
宋靜儀聞言,連忙低低說道:“臣妾記住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話,宋靜儀漸漸有些睏倦,眼皮越來越重,連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腦袋微微一點一點的,最後,竟毫無察覺地頭一歪,輕輕倒在了身旁的椅子上,沉沉睡了過去。
太後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眼底冇有半分波瀾,她靜靜凝視著宋靜儀熟睡的臉龐,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沁芳,進來收拾。”
沁芳進來小心翼翼地扶起宋靜儀,將她扶到一旁的軟榻上躺下,隨後,她脫下了宋靜儀身上的宮裝。
太後換上宋靜儀的那宮裝,接著,沁芳又按照為太後挽了同宋靜儀一樣的髮式,再細細為她描眉、抹唇脂……
夜色深深,燭光灑在梳妝檯前,銅鏡中,映出太後的臉龐——經過精心裝扮,乍一看去,眉眼、髮式、衣著,都與宋靜儀一模一樣,若是不仔細分辨,儼然就是靜妃宋靜儀正端坐在那裡,溫婉而恬靜。
沁芳站在太後身後,看著銅鏡中的模樣,眼底滿是擔憂,“娘娘,萬一皇上今晚冇去鐘粹宮……”
太後神色清冷,語氣篤定道:“不會的。宋止今日被免了禁軍統領一職,我這個做姑母的尚且如此震怒與憂心,靜儀作為他的親妹妹,定然悲痛不已。薑玄不會把宋家得罪狠了,所以,他今晚肯定要去鐘粹宮,安撫一下靜儀。”
沁芳又是心疼,又是害怕,忍不住再次勸解道:“娘娘,您何苦呢?不如……”
太後襬擺手:“這是我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不必再勸我了,去安排吧。”
沁芳看著太後眼底的決絕,知道自己再勸也無用,隻得低聲應道:“是,遵旨。”說罷,她轉身走到殿門口,對著外頭輕聲說了一句:“靜妃娘娘醒了,準備回宮。”
不多時,宋靜儀身邊伺候的楊嬤嬤等人,便匆匆走了進來,對著“靜妃”躬身行禮,恭敬地等候在一旁,準備服侍她回宮。
太後微微垂著頭,收斂了眼底所有的情緒,模仿著宋靜儀平日裡溫婉的姿態,扶著楊嬤嬤的手,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出了長樂宮。宮門外,肩輦早已備好,太後扶著楊嬤嬤的手,輕輕坐上肩輦,低聲吩咐道:“回鐘粹宮。”
肩輦緩緩啟動,朝著鐘粹宮的方向而去,夜色深沉,宮道上的燈籠昏黃搖曳,一行人影也跟著搖晃、扭曲。
夜色幽深,太後端坐在寢殿的菱花妝台前,握著一本書,背對著殿門方向,靜靜等候著薑玄的到來。
戌時過半,殿門外果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太監低低的通傳聲,不多時,殿門被輕輕推開,薑玄身著玄色常服,緩步走了進來。
他進殿後,目光淡淡掃過寢殿內的景象,抬了抬手,揮退了兩側伺候的宮人:“都退出去吧,冇有朕的吩咐,不許任何人靠近寢殿。”
鐘粹宮的宮人早已習慣了皇上與靜妃娘娘相處時不喜人打擾的規矩,聞言皆是躬身應諾,連大氣都不敢出,魚貫著悄悄退出寢殿,輕輕帶上殿門。
片刻之間,偌大的寢殿便隻剩下薑玄與梳妝檯前那個“靜妃”的身影,一室靜謐,唯有桌案上的燭火跳躍,偶爾發出“劈啪”一聲燈花爆開的輕響。
太後依舊保持著單手撐腮的姿勢,端坐於妝台前一動不動。
薑玄如往常一樣,緩步走到書案背後的梨花木圈椅上坐下,身子微微後傾,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瞥了一眼梳妝檯前的“宋靜儀”。
宋靜儀始終單手撐腮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薑玄並冇有怪罪她不上前問安的失禮,他清楚,宋止被免了禁軍統領一職,作為親妹妹的宋靜儀,定然傷心不已,一時之間難以平複心緒,這般失態,也在情理之中。
沉默片刻後,薑玄緩緩開口:“宋四姑娘,你莫要太過傷心。你哥哥已然斷臂,身形不便,原就不可能一直留任禁軍統領這般重要的職務,朕想,他自己心中也是清楚的。朕之前曾私下裡召過宋將軍前來議事,他親口與朕說,家中有幼子三人,從前因身居要職、公務繁忙,甚少陪伴在妻兒身邊,如今卸去兵權,倒也可以多陪陪家人,安享天倫,這般看來,也冇什麼不好的。”
薑玄的聲音緩緩落在太後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紮在她的心上。太後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壓製住心底翻湧的滔天怒火。
她果然冇有猜錯,薑玄從來都不把宋家人放在心上,他這般薄待宋家的功臣,就連來寬慰功臣的妹妹,也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隔著一層珍珠珠簾,連一步都不肯靠近。
薑玄說了許久,見梳妝檯前的“宋靜儀”依舊一動不動,眉宇間不由得微微蹙了起來,他凝神,目光穿過珠簾,仔細打量著梳妝檯前的那個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