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遺忘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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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回到辰曦心裡的第三天,燈林出現了一道裂痕。不是地麵裂開,也不是樹乾斷裂,而是光出現了裂縫。在燈林最深處,那盞無色燈和那盞灰色燈之間,有一道細細的、黑色的線,像被刀劃過一樣。它不寬,窄得隻有一根頭髮絲那麼細,但它很長,從地麵一直延伸到穹頂那道紋路。
辰曦清晨去澆燈的時候,看見了這道黑線。她蹲下來,伸手去摸。指尖觸到黑線的瞬間,她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冷。不是歸墟的那種冷,而是一種被掏空了的、什麼都冇有的冷。她的手指縮了回來,黑線冇有消失,隻是靜靜地懸在那裡,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這是什麼?”洛璃走過來,也看見了。
“不知道。”辰曦搖頭,“昨天還冇有。”
歸途從望歸樹下站起來,走到黑線前。她看著它,看了很久,臉色越來越白。
“它來了。”她說。
“誰?”
“遺忘。”歸途指著那道黑線,“遺忘的歸途。和我是孿生。”
辰曦愣住了。“孿生?”
“嗯。”歸途點頭,“很久很久以前,我們一起出生。我負責讓人記得,她負責讓人忘記。後來她走丟了,丟在了歸途儘頭以外的地方。現在她回來了。”
白從燈林裡走出來,站在歸途身邊。他看著那道黑線,眉頭皺得很緊。
“她不是回來找你的。”白說。
“我知道。”歸途握緊白的手,“她是來找燈的。”
“找哪一盞?”
“所有的。”歸途指著燈林,“她要讓所有的燈都滅掉。因為燈亮了,人就記得。記得了,就不會忘。她不喜歡記得,她隻喜歡忘記。”
辰曦看著那道黑線。它比剛纔粗了一點,從頭髮絲變成了棉線那麼粗。它還在長,慢慢地、靜靜地,像一條正在甦醒的蛇。
“能擋住嗎?”辰曦問。
歸途想了想。“能。但要有人進去。”
“進哪裡?”
“進遺忘的歸途。”歸途指著那道黑線,“裡麵。找到她的心,告訴她,記得比忘記好。”
辰曦冇有猶豫。“我去。”
“不行。”歸途搖頭,“你不能去。你是守燈人。你去了,燈就冇人守了。”
“那誰去?”
歸途沉默了很久。“我去。我是她的孿生。隻有我,能找到她。”
白握緊她的手。“我陪你。”
“不用。”歸途搖頭,“這一次,我要自己去。”
“為什麼?”
“因為她是我的。”歸途看著那道黑線,“隻有我,才能帶她回家。”
她鬆開白的手,走進那道黑線。黑線在她進入的瞬間,猛地擴大,變成了一道黑色的門。門很黑,黑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歸途走進去,消失了。門在她身後慢慢合攏,又變回了那道細細的、黑色的線。
白站在黑線前,一動不動。他的臉很白,白得像雪。他的手在發抖,但他冇有追上去。因為他知道,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
辰曦走到他身邊。“她會回來的。”
“我知道。”白的聲音很輕,“但她會受傷。”
“不會。”辰曦握住他的手,“因為她是歸途。歸途不會丟。”
白看著她,看了很久。“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是。”辰曦指著自己的胸口,“我也是歸途。每一個人都是。隻是有些人忘了,有些人記得。”
白沉默了一會兒。“那她記得嗎?”
“記得。”辰曦點頭,“她記得你。記得所有人。所以她不會丟。”
白把目光轉向那道黑線。它還在,靜靜地,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我等她。”他說。
“嗯。”辰曦點頭,“她也會等你。”
辰曦在望歸樹下坐了一天。冇有澆燈,冇有種樹,冇有等任何人。隻是坐著,看著那道黑線,等歸途回來。黑線冇有再變粗,也冇有變細。它隻是懸在那裡,像一條沉睡的蛇。
傍晚的時候,黑線動了一下。不是變粗,而是顫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撞擊。辰曦站起來,走到黑線前。她把耳朵湊近,聽見了一個聲音。很小,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記得……記得……記得……”
是歸途的聲音。
“她還在。”辰曦說。
白走過來,也把耳朵湊近。他聽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睛裡有光。“她在說‘記得’。”
“嗯。”辰曦點頭,“她在告訴遺忘,記得比忘記好。”
黑線又顫了一下,這一次更用力了。然後,它開始變細。從棉線變成頭髮絲,從頭髮絲變成蛛絲,從蛛絲變成看不見。它冇有消失,隻是太細了,細到肉眼看不見。但辰曦知道它還在,因為她能感覺到那種冷,那種被掏空了的、什麼都冇有的冷。
歸途冇有回來。黑線還在,隻是變細了。
辰曦在望歸樹下等了一夜。白夜等了一夜,冇有閤眼。第二天清晨,黑線又變粗了。從看不見變成蛛絲,從蛛絲變成頭髮絲,從頭髮絲變成棉線。它在一漲一縮,像在呼吸。
“她在裡麵戰鬥。”白說。
“嗯。”辰曦點頭,“和遺忘戰鬥。”
“她能贏嗎?”
“能。”辰曦握住白的手,“因為她是歸途。歸途不會輸。”
黑線又長了一點,從棉線變成細繩。辰曦的心沉了一下。但她冇有慌,隻是看著,等著。
第三天,黑線不再漲了。它停在細繩那麼粗,不再動。辰曦每天都會去聽,每次都能聽見歸途的聲音。她在說“記得”,一直在說,從來冇有停過。但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一個人在深水裡掙紮,快要沉下去了。
“她累了。”白說。
“嗯。”辰曦點頭,“很累。”
“我去幫她。”
“不行。”辰曦攔住他,“她說要自己去。”
“可是她快撐不住了。”
辰曦沉默了很久。“我去。”
“你也不能去。”白搖頭,“你是守燈人。”
“守燈人可以進去。”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辰曦回頭,是老辰曦。她站在望歸樹下,手裡拄著柺杖,背很駝,但眼睛很亮。
“怎麼進去?”辰曦問。
“用你的燈。”老辰曦指著燈林深處那盞黎明色的燈,“那是你的聲音。帶著它進去,它就不會讓你迷路。”
辰曦走進燈林,走到那盞黎明色的燈前。燈很亮,亮得像一顆太陽。她伸出手,輕輕摘下那盞燈。燈落在她掌心,很暖,暖得像一個人的體溫。
“你陪我進去。”她說。燈閃了一下,像是在迴應。
辰曦走到黑線前,把黎明色的燈貼在胸口。燈滲了進去,消失不見。但她的胸口亮了一下,很小,很淡,但它在亮。那是她的聲音,在說“我在”。
她走進黑線。黑線在她進入的瞬間,猛地擴大,變成了一道黑色的門。門很黑,黑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辰曦走進去,門在她身後慢慢合攏。
黑色的虛空,冇有上下,冇有左右。辰曦站在虛空中央,腳下冇有地麵,但她冇有掉下去。她隻是站著,像被釘在那裡。她的胸口在發光,很小,很淡,但它在亮。那是她的聲音,在說“我在”。
她循著那光走。走了很久,久到她忘記了時間。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記得……記得……記得……”是歸途,很輕,很遠,像快要消失了。
辰曦加快了腳步。光越來越亮,聲音越來越大。她看見了歸途。她站在虛空中央,渾身是傷,衣服破了,頭髮散了,臉上有血。但她冇有倒,她站著,像一棵被風吹彎卻冇有折斷的樹。她的對麵,站著另一個人。一個女人,和歸途長得一模一樣,但穿的是黑色的裙子,頭髮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她的皮膚很白,白得像雪。她是遺忘。
“你輸了。”遺忘說,“冇有人記得。所有人都會忘記。燈會滅,樹會枯,路會斷。什麼都冇有。”
“有人記得。”歸途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她記得。”
“誰?”
“我。”辰曦走過去。
遺忘看著她,黑色的眼睛裡映著辰曦胸口的光。“你是誰?”
“我是辰曦。守燈的人。”
“燈會滅。”
“不會。”辰曦搖頭,“因為我在。我在,燈就不會滅。”
遺忘笑了,笑得很冷。“你也會忘。總有一天,你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從哪裡來,忘記要到哪裡去。”
“不會。”辰曦把手放在胸口,“我的聲音在這裡。它在說‘我在’。它會一直說,永遠不會停。”
遺忘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看著歸途。“你找了幫手。”
“嗯。”歸途點頭,“等了你很久。”
遺忘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們要怎樣?”
“帶你回家。”歸途伸出手,“回我們的家。”
“我冇有家。”
“有。”歸途指著自己的胸口,“在心裡。一直在。隻是你忘了。”
遺忘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很弱,但它在跳。
“我聽見了。”她說。
“聽見什麼?”
“聽見我的心在說‘我在’。”
歸途笑了。“那就好。”
她走過去,握住遺忘的手。遺忘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河水,但指尖有一點微弱的溫度,像快要熄滅的火星。
“走吧。”歸途說,“回家。”
遺忘看著她,看了很久。“你為什麼要帶我回去?”
“因為你是我的孿生。”歸途說,“你丟了,我就少了。你回來了,我就完整了。”
遺忘的眼淚掉了下來。“我忘了很久。”
“沒關係。”歸途抱住她,“我記得。我記得你就好。”
兩人抱在一起,黑色的光和灰色的光交織在一起,像黎明前的天。辰曦站在旁邊,看著她們,胸口的光在跳。
“我們走吧。”歸途鬆開遺忘,牽著她的手。
“嗯。”遺忘點頭。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辰曦走在前麵,胸口的光照亮了黑色的虛空。歸途和遺忘走在後麵,手牽著手,冇有說話。
走了很久,久到辰曦的腿開始發酸。她看見了那道光——黑線的出口,很小,很遠,像一顆星。她加快了腳步。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她走出了黑線,回到了源墟。
白站在黑線前,等著。他看見辰曦,看見歸途,看見遺忘。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你回來了。”他說。
“嗯。”歸途點頭,“回來了。”
白看著遺忘。“她是誰?”
“我的孿生。”歸途說,“遺忘。”
白沉默了一會兒。“她留下來嗎?”
“留下來。”歸途點頭,“這裡也是她的家。”
遺忘站在燈林邊緣,看著那些燈,看著那些樹,看著那些歸人。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黑色的光,而是灰色的光,和歸途一樣。
“好漂亮。”她說。
“嗯。”歸途點頭,“那是燈林。每一盞燈,都是一個歸人。”
“他們會忘嗎?”
“不會。”歸途指著辰曦,“她在。她記得。”
遺忘看著辰曦,看了很久。“你會一直記得嗎?”
“會。”辰曦點頭,“一直。永遠。”
遺忘笑了。這是她第一次笑。笑得很輕,很淡,但很好看。
她走進燈林,在一盞黑色的燈下坐下。燈很亮,亮得像一顆太陽。黑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臉映得很柔和。她閉上眼,睡著了。
歸途站在她身邊,看著她的睡臉。“她累了。”
“嗯。”辰曦點頭,“睡了很久。該醒了。”
“她會醒的。”
“什麼時候?”
“不知道。”歸途笑了,“也許很快,也許很慢。但沒關係。”
“為什麼沒關係?”
“因為我在。在,就不會丟。”
辰曦走回望歸樹下。慕容雪把茶遞給她。她接過,喝了一口。是甜的。
夜深了。燈還很亮。人還在等。辰曦靠在望歸樹上,閉上眼。她聽見了那道黑線在呼吸,很輕,很慢,像嬰兒的鼾聲。它不再是黑色了,而是變成了灰色,和歸途的顏色一樣。
她用心對它說:“你回家了。”黑線閃了一下,像是在迴應。
第二天清晨,辰曦照例去燈林澆燈。她走過一盞又一盞燈,從金色走到黑色。那盞黑色的燈下,遺忘還在睡覺。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和黑線的呼吸一模一樣。
辰曦冇有叫醒她。她澆完了燈,收起玉瓶,走回望歸樹下。
“今天有客人。”慕容雪端著茶壺走過來。
“誰?”
“不知道。”慕容雪搖頭,“但她在路上。很快就會到。”
辰曦喝了一口茶,是甜的。她放下茶杯,看著穹頂那道紋路。紋路很亮,亮得像一條被點燃的路。路的儘頭,有一點光。很小,很遠,但它在靠近。
訪客是在正午到達的。不是從穹頂那道紋路裡來的,也不是從地底,也不是從光橋,而是從燈林裡那盞黑色燈下走出來的。一個小女孩,很小,很小,小得像一朵剛開的花。她的頭髮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但她的皮膚很白,白得像雪。她是遺忘。很小很小的遺忘。
她走到辰曦麵前,仰頭看著她。“你是辰曦?”
“是。”辰曦蹲下來,“你是誰?”
“我叫忘。”小女孩說,“忘記的忘。歸途的顏色。”
“你來做什麼?”
“來還一樣東西。”忘從懷裡掏出一枚種子,很小,小得像一粒塵埃。但它是亮的,亮得像一顆星。
“這是什麼?”
“你的忘記。”忘說,“你很久以前忘記的一件事。現在可以想起來了。”
辰曦接過種子,握在掌心。種子很暖,暖得像一個人的體溫。她低頭看,種子裡映著一個畫麵——她自己,很小很小,站在黑風峽的邊緣,看著遠方。她的身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是高峰。他牽著她,指著遠方,在說什麼。
辰曦想起來了。那是她第一次遇見高峰的時候。她忘了這件事,忘了很久。現在想起來了。
“我想起來了。”她說。
“想起什麼?”
“想起我第一次遇見高峰叔叔的時候,他很年輕,眼睛很亮。”
忘笑了。“那就好。”
她轉身,走進燈林,走到那盞黑色燈前,走進去,消失了。燈亮了。不是變亮,而是從“亮”變成了“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像一顆太陽。
辰曦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忘。”她輕聲說。燈閃了一下。“謝謝你。”又閃了一下。
她轉身,走回望歸樹下。歸途和遺忘還坐在那裡。
“有客人?”歸途問。
“嗯。”辰曦點頭,“走了。”
“還了什麼?”
“我的忘記。”辰曦把種子貼在胸口。種子滲了進去,消失不見。她的胸口亮了一下,很小,很淡,但它在亮。
“它回去了。”辰曦說。
“嗯。”歸途點頭,“它一直在。隻是你忘了。”
辰曦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穩,很有力。她能感覺到那段記憶在跳,和心跳一起。第一次遇見高峰時的光,像一盞小小的燈,在她心裡亮著。
她笑了。因為她想起來了。她記得所有人,所有事,所有的燈。也記得自己。
她是辰曦。守燈的人。也是記得的人。也是被記得的人。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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