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第32章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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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漢皇宮。
曾經的梁王府邸,如今已換了匾額,是為漢宮。
雖不及他記憶裡後世應天的紫禁城那般氣象萬千,也不比張士誠吳王府的雕梁畫棟,卻也自有一番崢嶸氣象。
隻是,坐在偏殿那張勉強算是龍椅的寬大座椅上,陳善隻覺得屁股底下不是溫潤的木料,而是無數根燒紅的鋼針。
“陛下,江夏縣奏報,今春雨水不足,恐有旱情,請朝廷早做打算。”
“陛下,嶽州守將呈報,軍中糧餉僅夠維持半月,催糧文書已發三封……”
“陛下,原江西行省左丞李甫,暗中與應天方麵書信往來,其心叵測,是否……”
“陛下,宮中用度……是否需縮減一二,以做表率?”
一份份奏章,一個個問題,像永無止境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幾乎要將陳善淹冇。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前有些發花。
穿越過來已經一個多月了,從鄱陽湖那場慘敗中僥倖逃生,靠著張定邊等一批老臣的擁立。
在這武昌城倉促登基,繼承了父親陳友諒的“漢”國號,也繼承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爛攤子。
皇帝?九五之尊?陳善內心苦笑。
這分明是天底下最辛苦、最憋屈的囚徒。
地盤不過兩湖部分、江西一小塊,強敵環伺,內部人心浮動,庫房裡老鼠進來估計都得流淚。
他無比懷念起穿越前那個隻有兩萬粉絲的小主播生涯,雖然也要絞儘腦汁想段子、查資料吹牛。
但至少輕鬆自在,頂多被彈幕吐槽幾句,何曾像現在這樣,每一個決定都可能關係成千上萬人的生死,關係他這個“偽帝”能活到幾時?
“要是能回去……”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強行摁了下去。
鄱陽湖那冰冷的湖水,父親中箭落時驚愕不甘的眼神,還有逃亡路上風聲鶴唳的恐懼,都清晰地告訴他——回不去了。
從那個叫陳善的主播靈魂附體到這具名為陳善的太子身上那一刻起,他就隻剩下一條路:
在這亂世活下去,並且,儘量活得久一點,好一點。
“鄒太師,張丞相,此事你們怎麼看?”陳善將目光投向殿下的兩位重臣。
太師鄒普勝,年近花甲,鬚髮皆白,但眼神依舊銳利,他是最早追隨陳友諒的謀士之一,如今是陳善倚仗的首席智囊。
丞相張必先,則要年輕些,約莫四十許,麵容清瘦。
掌管著這個新生政權幾乎所有的行政庶務,此刻眉頭緊鎖,顯然也為錢糧之事憂心。
鄒普勝沉吟片刻,道:
“陛下,江夏旱情,當命地方官府組織民夫,疏浚河道,廣挖深井,以備不時之需。
至於軍中糧餉……”他看了一眼張必先。
張必先立刻介麵,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陛下,國庫確實空虛。
去年大戰,耗費甚巨,今春稅收尚未入庫,各地府庫也……
唉,先帝在時,用兵甚急,於民力征發過甚,如今地方上已是怨聲載道,強征恐生變亂。”
陳友諒的“遺產”
——殺戮過重,民心離散。
陳善心裡明鏡似的。
他那個便宜老爹,能力是有的,野心也是巨大的。
但手段過於酷烈,對下屬猜忌,對百姓盤剝,弄得天怒人怨。
如今這惡果,全由他這個“孝子”來品嚐了。
“不能強征。”
陳善斬釘截鐵地說,他揉了揉眉心,似乎在回憶什麼,
“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此時再行盤剝,無異於自掘墳墓。”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鄒普勝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驚異的光芒,他深深看了年輕的皇帝一眼,拱手道:
“陛下此言,振聾發聵,老臣受教。”
張必先也麵露思索之色。
陳善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隨口把唐太宗的名言給搬出來了。
(注:此句最早出自荀子,不過他隻記得李世民把這句話經常放在嘴邊,還當成治國名言!主角文化低,壓根不知此句最早是誰說的,隻記得李二!)
他趕緊岔開話題:
“那錢糧從何而來?總不能坐吃山空。軍中無糧,頃刻生變。”
殿內陷入沉默。這幾乎是個死結。
忽然,陳善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前世看過的某些曆史穿越小說和經濟學常識。
他嘗試著組織語言:
“開源節流,節流固然重要,但如今百廢待興,節流空間有限,關鍵在於開源。”
“開源?”
張必先疑惑,“陛下之意是加稅?還是……”
“非也。”
陳善站起身,在禦案前踱步,“加稅是竭澤而漁。
朕所說的開源,是讓錢自己‘生’出錢來。”
他停下腳步,看向兩位重臣:
“我陳漢據有武昌、江陵等重鎮,扼守長江中遊,此乃黃金水道。
過往商賈,皆需從此經過。
以往我們隻知設卡收稅,雁過拔毛,雖能得些錢財,卻也讓商旅裹足,實是下策。”
“朕意,即刻頒佈《恤商令》,降低過往關稅,統一厘定稅則,嚴禁官吏私下勒索。
同時,在武昌、江陵等地設立官營貨棧,為往來商賈提供倉儲、護衛服務,隻收取少量費用。
再鼓勵本地商戶與外來商賈交易,官府可為其作保。”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後世那些關於“營商環境”、“物流樞紐”的概念,雖然不能直接套用,但核心思想是相通的。
“我們要做的,不是攔路的強盜,而是提供服務的主人。
讓天下商賈覺得,走我大漢的水路,安全、便捷、有利可圖!
如此,商旅必然雲集,商品流通加速,我們即便稅率降低,但稅基擴大,總收入反而會大增!
此所謂……‘放水養魚’!”
“放水養魚……”
張必先喃喃自語,眼神從困惑逐漸變為明亮,他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陛下!此法……此法簡直是聞所未聞,但細想之下,確是高瞻遠矚!
商賈便利,則貨物其流,貨物其流則稅源廣開!
而且還能帶動本地百業興旺!妙!太妙了!”
連沉穩的鄒普勝也撫須點頭,眼中充滿了讚賞:
“陛下此策,仁政與富國兼顧,深得治國三昧。
老臣以為,可行!”
陳善暗暗鬆了口氣,還好,後世的知識冇白學。
他趁熱打鐵:
“此外,鹽、鐵、茶,乃民生必需,利潤豐厚。
以往管理混亂,私鹽氾濫,朝廷所得有限。
朕意,實行‘鹽鐵茶專營,但引入‘競標’之法。”
“競標?”
張必先又聽到了一個新詞。
“對。”
陳善解釋道,“朝廷劃定區域,將某一地的鹽、鐵、茶專賣權明碼標價,公開讓有實力的商戶來競價,價高者得。
獲得專賣權的商戶,需向朝廷繳納一大筆保證金和首年費用,之後每年按約定比例分成。
如此,朝廷可立即獲得一大筆現錢,解燃眉之急,又能保證長期收入,還能藉助這些大商戶的力量,打擊私鹽,規範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