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醫院病房裡。

八十多歲的陸成躺在病床上,插著鼻氧管,喘著氣說道。

“寧寧,這輩子我們很幸福,如果可以的話,下輩子能不能讓我和安安在一起?”

我笑著抹掉眼淚,“不用下輩子,這輩子我也讓你們在一起,葬在一起。”

然後,我壓住他的氧氣供應管,看著他的臉漸漸從漲紅到青紫,再到蒼白。

第一章

病房裡安靜得隻剩下監護儀的“滴滴”聲。

我握著他的手,那隻手乾瘦、佈滿老年斑,卻依然溫熱。

“寧寧……”

他喚我,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嘴角竟浮起一絲笑。

“我看見安安了,她還是年輕時那樣,穿著白裙子,站在樹下……”

我輕輕撫過他的額頭,就像我嫁給他的每一天早晨,淡淡“嗯”了一聲。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我對不起你……這輩子,委屈你了……”

我搖搖頭,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側。

“寧寧,下輩子……讓我和安安……”

我笑了,抬起手抹掉眼淚,“不用下輩子,這輩子,我讓你們在一起,葬在一起。”

我的胳膊覆上那根氧氣供應管,然後壓得死死的。

他的眼睛猛然睜大,瞳孔裡映出我的臉。

“寧……”他的嘴唇翕動,卻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我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陸成,我給你生兒育女,但你心裡的人,從來不是我。”

他的臉從漲紅到青紫,再到蒼白。

監護儀發出“嘀”的長鳴聲。

我慢慢抬起胳膊,然後坐回椅子,握住他的手。

走廊裡傳來護士急促的腳步聲。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手心裡,感受著他的體溫一點點流失。

我對著那雙永遠不會再睜開的眼睛說:“陸成,這幾十年我也累了。”

護士推門而入時,我佝僂起身望向她,“他走了。”

搶救不過是走個過場。醫生宣佈死亡時間的時候,我站在床邊,看著護士用白布蓋住他的臉。

喪事辦得簡單,兒女從外地趕回,哭得肝腸寸斷。

下葬那天,我自己一個人抱著骨灰盒站在沈安的墓前,打開蓋子,將骨灰撒到土裡。

我對著墓碑說:“讓你們在一起。這輩子,下輩子,都在一起。”

第二章

那年我二十五歲,沈安十八歲,陸成二十八歲。

我和陸成是大學時期人人羨慕的男女朋友。

他高我兩屆,我入學那年他讀大三,在迎新晚會上唱了一首《花房姑娘》,我站在人群裡,被他的聲音釘在原地。

後來他說,那天他一眼就看見了我,穿著白裙子,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可他偏偏隻看見我。

畢業後,我們都留在本市工作。他在一家建築設計院,我在中學當語文老師。

租來的房子不大,但朝南,陽光好的時候,他會抱著吉他在窗邊彈些不成調的歌。

我們像所有順理成章的情侶一樣,見家長,攢首付,商量著明年春天去看婚紗。

所有人都說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也這麼覺得。

那年六月,沈安高考結束。

我媽打電話來,說這丫頭考得不錯,想來市裡玩幾天,讓我帶著轉轉。

我挺高興的。沈安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小我七歲,從小跟在我屁股後麵長大,我工作後見得少了,但每次回家她都黏著我,嘰嘰喳喳說個冇完。

她去年來過一趟,那時候陸成出差,冇見著。

這回我提前跟陸成打了招呼:“我妹來住一個月,你下班早點回來,咱們一起吃頓飯。”

他正在畫圖,頭也冇抬,嗯了一聲。

沈安到的那天是週六。

我去火車站接她,老遠就看見她蹦蹦跳跳地揮手,穿一條碎花裙子,馬尾紮得高高的,臉上全是十八歲的光。

她撲過來,摟著我的脖子,“姐!我想死你啦!”

我笑著揉她的腦袋。陽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彎成兩道月牙。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一個月會改變很多事。

或者說,改變一切。

第三章

沈安自幼身體不好,有哮喘病。

我媽說是在懷她時感冒吃藥導致的,自打她出生後,我們家就開始圍著她轉。

小時候我不懂,為什麼妹妹可以吃蛋糕,我隻能看著她吃。

為什麼妹妹可以不用做家務,我卻要洗全家的碗。

後來我懂了,因為她是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