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生死未卜

他瞭解梟魂,一言九鼎。

有他護秦昭,此生便可安心。

心頭最後一樁牽掛落定,秦崢緊繃到極致的身心,再無半點支撐之力,身子一軟,直直向後倒靠在船艙軟墊上。

俊逸如仙的麵容變得蒼白如雪,不見一絲血色,唇瓣失了往日淺淡色澤,隻剩一片枯白。

烏黑的髮絲散亂貼在鬢角,額間冷汗涔涔。

黑血,溢位唇角。

“主子!”

梟魂極致隱忍,仍然落淚。

秦崢視線漸漸模糊,又驟然清晰。

他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那是一張與自己彆無二致的麵容,卻多了幾分掩飾不住的善良跟悲憫。

‘兄長,委屈你了。’

‘妹妹何出此言?’

‘血鴉已是不能現世的存在,可我們彼此至少惺惺相惜,兄長亦是血鴉,卻隻能在暗處的暗處,妹妹當真替你委屈。’

‘我自願的。’

畫麵混亂,再清晰時已是一片樹林。

‘兄長,這是天首、地宿跟遙星的路線圖,你務必保護好他們!’

‘蒼穹呢?’

‘蒼穹的在這裡,我與她同路,我們的路線……’

‘彆說!我照顧不了那麼多人,你們……互相照應。’

梟魂的呼喚聲越來越遠,秦崢的身體慢慢滑落,皓白手腕重重摔在船板上。

妹妹,對不起……

那晚,他告訴墨重一個秘密。

天首,地宿跟遙星的路線圖是蒼穹打探出來的。

蒼穹的死,是贖罪。

碧落的死,亦是贖罪。

他,亦是。

可原罪,是什麼……

漓郡客棧。

葉茗默默坐在床榻旁邊,目光凝著榻上女子,神色沉斂,一言不發。

屋內靜的隻餘窗外細碎風聲。

秦姝安安靜靜,睡在榻上。

她長髮散落如瀑,襯的一張臉龐瑩白如雪。

她眉眼生得極為精緻,眉峰淺淡利落,長睫纖長濃密,靜靜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翳,安靜得像一幅暈染開的古畫。

此刻秦姝,如同初見。

葉茗沉默良久,看向窗外。

他把周臨送走了,送給了一個小男孩。

那個男孩的姐姐,死的很慘。

聽回來的夜鷹稟報,男孩割了周臨的肉,喝了他的血,足足折騰兩天兩夜,才十分不忍的送他,下地獄。

“餓……”

低吟聲陡然響起,細碎又軟糯,打破屋內靜謐。

秦姝醒了。

她睜著眼,那雙素來清冷疏離的眼眸,此刻冇了半分往日的孤傲與執念,反倒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澄澈又懵懂,像剛破殼的雛鳥,又像懵懂無知的孩童,茫然看向葉茗。

“你,是誰?”秦姝動了動手指,動作笨拙又緩慢,指尖輕輕蹭過錦被,像孩童般好奇地觸碰著身邊的一切。

葉茗,“我是你的夫君。”

“夫君是什麼?”秦姝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葉茗想了想,“是可以用命護你一世周全的人。”

秦姝似懂非懂低下頭,半晌,“能管飽麼?”

聽到問話,葉茗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卻充斥著無限寵溺的微笑,“管。”

他命人將備好的膳食端進來,又讓人出去。

房間裡,葉茗拿起銀匙,舀起一勺軟糯的銀耳燕窩粥,吹涼些,遞到她唇邊,語氣溫柔的近乎低哄,“慢慢喝。”

秦姝格外乖巧,任由葉茗一勺一勺的喂,澄澈眼眸不經意落在他身上,便再也冇有移開。

“看我做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

“葉茗。”

秦姝低語,喃喃重複兩次之後,又問,“我呢?”

葉茗手指一頓,緩慢抬頭。

‘秦姝被尋蹤蟻蝶傷腦,前世舊事儘忘,交付於你,望善待-秦崢’

“吾妻,秦姝。”

秦姝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繼續喝粥。

他冇看到秦昭,但他知道,若非秦昭開口,秦崢如何信得過自己。

所以,秦昭活著。

那就,有緣再見……

碧海藍天,萬頃碧波翻湧著細碎的金光。

海風裹挾著鹹濕暖意,輕輕拂過烏篷船的船舷,吹動船簾邊角,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甲板上,燭九陰穿著一件黑色長衣站在那裡,發白如雪,瞳孔純白如瓷。

“你該回去找夜霜歸。”

句芒換了男裝,一身青色長衣襯的她身姿挺拔如竹,“萬一藥效出了差子,她能及時施針。”

“此行生死未卜,我不放心。”

燭九陰音落回頭,純白瞳孔微微轉動,船簾被海風吹起,他目光定格。

船艙裡躺著一位少年。

少年白衣,長髮如墨,正是秦昭。

此時的秦昭,麵色蒼白清冷,不見半點血色,唇色淺淡近乎透明,安靜的闔著眼,仿若一尊玉塑,不染人間煙火。

“以他的謀略,若為梁國新帝,必能成就大業。”

句芒的目光隨之而去,“他誌不在此。”

“或許有此誌,隻是他捨不得自己在意的人,陪她冒險,哪怕一點點,都不行。”

燭九陰輕歎口氣,“你說他能活下來麼?”

句芒收回視線,看向眼前茫茫大海。

碧波萬頃,天海相接。

“能。”

時間總是過的很快。

自卓淵離開梁都,半個月後於邊境舉旗,以‘清君側、除奸佞、安萬民’為號,正式起兵造反。

卓淵本就手握邊境兵權,麾下將士皆是身經百戰。

更重要的是,有漠北王拓跋鋒跟大齊新帝裴錚支援,卓淵僅用三個月便攻入梁都,舊帝被俘,改朝換代……

短短一年,大齊,梁國及漠北皆換新帝,舊恨皆消。

三國於大齊望雲城定下盟約。

其一,互通有無,開放邊境互市,讓百姓自由貿易、往來無阻。

其二,邊境不再駐重兵對峙,撤銷關卡,允許三國百姓通婚、求學,促進彼此交流。

其三,若遇天災**,三國相互馳援,守望相助。

其四,永不輕易動兵,若有爭端,以和談方式解決,共同守護天下安寧。

盟約既定,三方歃血為誓,昭告天地,從此三國放下舊怨,結為友好鄰邦……

半年後,蒼梧山晨霧還未散儘,山間瀰漫著潮濕的草木清香。

墨重順著崖壁上纏繞的老藤,小心翼翼向下攀爬。

他指尖死死扣住粗糙崖壁,掌心被藤條的倒刺磨出細密的紅痕,卻不敢有半分鬆懈。

崖壁陡峭如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溝壑,風從崖底捲上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鬢邊髮絲貼在額前,遮住了些許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