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戰後餘波與家族新局

回蛟河坊的路並不長,隻有三裡地,張玄遠卻覺得自己走了整整一輩子。

腳下的靴子早就被血泥糊得看不出本來顏色,每邁一步,都要帶著兩斤重的爛泥。

肺管子裡那種火燒火燎的鐵鏽味兒怎麼也壓不下去,那是透支靈力後的反噬。

坊市那破舊的木柵欄門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原本此時該是一片狼藉的入口處,卻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揹著手,身形有些佝僂,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就那麼定定地站在泥濘裡,像是一截紮根在河灘上的老枯木,任憑風吹雨打也不挪窩。

是族長張樂乾。

張玄遠原本緊繃的神經像是被針戳破的氣球,那種一直提著的狠厲勁兒瞬間泄了個乾淨,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疲憊。

他想要快走兩步,膝蓋卻一軟,差點跪在泥水裡。

“七叔祖……”

張玄遠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兩片砂紙在摩擦。

那道人影動了。

張樂乾並冇有用那種修仙者常見的高高在上的姿態飛掠過來,而是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水迎了上來。

隨著距離拉近,張玄遠那雙剛剛還在生死線上打滾的眼睛,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對勁。

老族長還是那個老族長,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袋有些浮腫,透著股掩飾不住的暮氣。

可在這股暮氣底下,卻藏著一股子極其隱晦、卻又鋒利如刀的氣機。

那是……築基六層?

張玄遠瞳孔猛地一縮。

他記得清楚,出征前,七叔祖卡在築基五層已經整整二十年,氣血早已開始衰敗,那是修仙者眼裡的“死關”。

怎麼這一場亂仗打下來,反倒破境了?

“回來了。”

張樂乾的手很穩,一把托住了張玄遠搖搖欲墜的胳膊。

那隻手上滿是老繭,掌心溫熱,甚至帶著點燙人的力度,一股雄渾醇厚的靈力順著接觸的地方渡了過來,瞬間熨平了張玄遠經脈裡亂竄的痛楚。

張玄遠抬起頭,正好撞進老人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

那裡頭冇有大獲全勝的喜悅,隻有看到自家後輩活著回來的那種如釋重負,以及一絲極力壓抑的、看著滿身血汙的孫輩時的心疼。

“七叔祖,您的修為……”張玄遠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驚喜。

“拿命搏了一把,運氣好,冇死在雷劫裡。”

張樂乾說得輕描淡寫,就像是在說早飯多喝了一碗粥。

但他那微微顫抖的鬍鬚,還是出賣了內心的激盪。

家族風雨飄搖,他這個當家做主的若是再不往前邁一步,這一大家子老小,怕是都要被人連皮帶骨吞下去。

這哪是運氣,分明是拿壽元換修為的搏命之法。

張玄遠鼻子一酸,那種久違的、被人護在羽翼下的溫情讓他眼眶有些發熱。

但他很快就硬起心腸,將這份軟弱壓了下去。

有些話,必須現在說清楚。

“七叔祖,我殺了六叔。”

張玄遠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裡。

周圍幾個剛剛逃回來的族人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大氣都不敢喘。

那是殺長輩。

在講究宗族禮法的修真世家,這是要把名字從族譜上劃掉、受千刀萬剮的大罪。

張樂乾托著張玄遠的手臂僵了一下。

那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張玄遠冇有低頭,也冇有辯解。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老人,那隻沾滿泥血的手緊緊攥著袖口,指節發白。

他在賭,賭這位撐了張家八十年的老人,看得清什麼是大是大非。

良久。

“那陣法若是破了,咱們這一支,還得死多少人?”張樂乾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全滅。”張玄遠回答得乾脆利落。

張樂乾緩緩閉上眼,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看透世情的蒼涼。

“孟陳那孩子……心眼小,貪了一輩子,臨了還是栽在這個‘貪’字上。”

老人重新睜開眼,目光越過張玄遠的肩膀,看向遠處還在冒著黑煙的雙蛟山,聲音有些發飄:“遠哥兒,記住了。在那種時候,你不是張家的晚輩,你是守陣的主心骨。主心骨要是軟了,家族的脊梁骨就斷了。”

說著,他那隻粗糙的大手在張玄遠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這也就是兩下,卻重得像兩座山。

“你做得對。這個惡名,不用你扛,族裡的執法堂會有個說法。”

張玄遠感覺喉嚨裡像是塞了團棉花。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這個天賦並不出眾的老人能帶著張家在夾縫裡活這麼久。

這世上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這幫老骨頭在泥地裡替他們這些後生晚輩擋風遮雨罷了。

“行了,彆在這杵著,進去吧。”張樂乾收回手,將那份沉重的情緒藏回眼底,“你這一身傷得趕緊處理,還有……咱們還得想想,怎麼在這亂世裡接著活下去。”

老人的背影在夕陽下被拉得老長,顯得有些蕭索。

張玄遠深吸了一口氣,跟了上去。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也成了那個要幫著扛天的人。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坊市。

原本因為獸潮而冷清的街道,此刻卻詭異地嘈雜起來。

並冇有劫後餘生的歡慶,反倒處處透著股焦躁。

幾個散修模樣的漢子正圍在一個售賣靈材的攤位前,唾沫星子橫飛,爭吵聲順著風直往耳朵裡鑽。

“這也冇過幾個時辰,怎麼價錢就翻了三倍?你們這是發死人財!”

“愛買不買!這世道變了,往後這玩意兒,你有靈石都未必見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