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骨瓷與冷茶

江南的梅雨季，總是來得毫無征兆。

午後的一場暴雨，把青石板路澆得發亮，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腥氣和老木頭特有的味道。位於城西儘頭的“沈記骨瓷”作坊，木門半掩，掛在門楣上的銅鈴被風雨吹得叮噹作響，卻絲毫冇能打破店內的靜謐。

沈硯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手裡捏著一把小號的養壺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對襟短衫，袖口隨意挽著，露出一截骨節分明、卻帶著細微薄繭的手腕。陽光透過被雨水沖刷得格外潔淨的窗欞，在他那張過分清俊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眼神很靜，像這深巷裡的古井，專注地凝視著手中那隻正在擦拭的白瓷蓋碗。

碗沿光潔如玉，薄處幾近透光，那是幾十年前的老手藝，如今早已失傳。

“沈老闆，” 門外傳來一個清朗卻帶著幾分壓迫感的聲音，伴隨著皮鞋踩在水窪上的清脆聲響，“我是陸氏集團的陸則衍。關於收購‘沈記’的合同，我想我們該談談了。”

沈硯的動作頓了一下，冇有抬頭，隻是用一塊柔軟的麂皮布，慢條斯理地擦乾了蓋碗邊緣的水珠。他將碗倒扣在茶盤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這才緩緩抬眼。

門口站著的男人，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他腳邊積成了一小灘深色的水窪。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手工西裝，領口繫著一條絲質領帶，即便渾身濕透，也依舊挺拔得像是一株從不出錯的青鬆。

陸則衍走進來，隨手合上傘，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暈開一圈圈水漬。他環顧了一圈這家略顯陳舊的作坊，目光落在滿架的瓷器和牆上掛著的泛黃的營業執照上，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陸總，” 沈硯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瓷器碰撞般清冽的質感，“我說過很多次了，不賣。”

陸則衍將傘靠在牆角，走到沈硯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出席一場頂級的商務晚宴。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厚厚的檔案，推到沈硯麵前。

“沈老闆，我知道你對這家店有感情。” 陸則衍的手指輕輕叩了叩檔案封麵，“但陸氏集團給出的條件，是你無法拒絕的。這裡即將修建新的商業中心，‘沈記’所在的地塊，價值翻十倍不止。”

沈硯端起桌上的一杯冷茶，抿了一口。茶水是雨前龍井，泡得久了，有些微苦。

“我對翻十倍不感興趣。”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迎上陸則衍，“我祖父留下這句話，‘沈記’在，我在。沈記不在了，我也無處可去。”

陸則衍似乎早有預料，他並不意外，隻是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沈老闆，現實不是拍電影。” 他從檔案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沈硯麵前，“而且，你似乎冇有拒絕的資本。聽說，你最近資金鍊出了點問題？”

沈硯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確實遇到了麻煩。作坊的老機器壞了幾台，新的工藝又跟不上時代，訂單越來越少，加上前段時間為了修繕老宅，他幾乎掏空了積蓄。如果再找不到新的資金注入，這家傳承了三代的老店，恐怕真的撐不過這個夏天。

“陸總訊息靈通。” 沈硯冇有否認，“但這是我的家事，與陸氏無關。”

“恰恰相反，關係很大。” 陸則衍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睛緊緊鎖住沈硯，“我可以注資，幫你度過危機。甚至，我可以不收購你的店，隻租下隔壁的鋪麵，開一家配套的高階文創店。我們合作，雙贏。”

這是一個誘人的條件。幾乎是解燃眉之急的唯一良方。

沈硯沉默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篤篤聲。他能感覺到陸則衍的目光像一張網，籠罩著他，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強勢。

“為什麼是我？” 沈硯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陸氏不缺合作夥伴。”

陸則衍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因為，” 他緩緩說道，“隻有你，能做出我想要的東西。”

他從包裡拿出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