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說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開口了。

“老陳……到底還是冇摁住那東西。”周老頭長長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這事說來話長,跟你師父有關,跟你也有關。本來不該告訴你的,但現在你已經沾上了,不說不行了。”

他起身從裡屋捧出一個鐵皮箱子,上麵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周老頭從脖子上取下一根紅繩,繩子上掛著一把小小的銅鑰匙——我注意到他這根紅繩和銅錢的款式,和我師父那根一模一樣。

“你師父不是普通人,”周老頭打開箱子,裡麵是厚厚一摞信件和幾本泛黃的筆記本,“他是茅山第一百一十七代內門傳人,也是建國後最後一批有真傳的道士。對外他說自己是半仙,那是在藏。他藏了一輩子,藏到死。”

我聽得目瞪口呆。師父在我麵前永遠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算卦全靠蒙,畫符全靠唬,喝高興了還教我“騙一個是一個”。我一直以為他說的是真心話,冇想到這老東西連自己徒弟都騙。

“那他為什麼要藏?”

“因為他在躲一個東西。”周老頭翻開一本筆記本,指著其中一頁,“六年前,你師父接了一樁活兒。柳條巷三十七號的沈家,小女兒沈安安被邪祟附身,症狀極其古怪——白天正常,能說能笑,一到夜裡就變成另一個人,嘴裡說的全是她不該知道的事,有些甚至涉及到幾十年前的舊案。”周老頭的臉色很難看,“你師父去看過之後,說那東西不簡單,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而是一種被封印了上百年的邪物。他暫時把那東西封在了沈安安體內,然後花了三個月時間,一邊鎮壓,一邊尋找徹底驅除的辦法。”

“沈安安……”我突然想起那個名字,“她是我師姐?”

周老頭點了點頭:“你拜師之前,老陳隻收了沈安安一個徒弟。那姑娘天資極高,學東西比你快十倍,老陳是把她當衣缽傳人培養的。但那東西附身之後,她的道行不但幫不了她,反而被那邪物利用,成了它作惡的工具。”他翻了一頁,指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你看,這是你師父留下的筆記。”

我接過來,就著鋪子裡昏黃的燈光仔細看。師父的字跡很潦草,但內容觸目驚心:

“七月初三,安安發作,力大無窮,三人按不住。她以指甲在牆上寫下一串日期,覈對後發現是光緒三十四年七月初三,柳條巷大火,燒死十四人。她不可能知道這些。”

“七月十五,中元夜,安安掙脫符咒,以腳尖立於院牆上,麵朝東方唱了一整夜的戲,唱腔為晚清京韻大鼓,字正腔圓。事後問她,她全然不知。”

“八月初一,嘗試驅除,符咒法力反噬,三根肋骨骨裂。此物非尋常鬼祟,極可能為‘殃’,需從長計議。”

我的目光停在最後一個字上。

“殃”。

在茅山術的體係裡,“鬼”和“殃”是兩個概念。鬼是人死後的魂魄,有來曆有去處,屬於“正常”的靈異現象。但“殃”不是,“殃”是一種極端的怨念聚合體,是死前極致怨恨、恐懼、不甘等情緒的結晶。它冇有來源,冇有姓名,冇有因果,純粹是一團帶著惡意的能量,像是天地間不該存在的一個毒瘤。

師父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用紅筆圈出了三個字,後麵畫了三個感歎號:“不可驅!不可鎮!隻可封!!!”

翻過這頁,後麵全是空白。從日期上看,最後一篇筆記寫於五年前的十月,距離師父去世不到一個月。

“你師父不是病死的,”周老頭緩緩吐出一口煙,目光穿過煙霧落在我臉上,沉重得像兩塊石頭,“他是被封在沈安安體內的那個東西……反噬死的。”

我手裡的筆記本差點掉地上。

“那現在怎麼辦?”我的聲音有點發抖,“我昨晚又給它加了一道符,按照師父的筆記,符咒鎮壓反而會刺激它,會不會……”

“會。”周老頭打斷我,“你那道符貼上去,就等於往油鍋裡潑了一瓢水——暫時把火壓住了,但接下來隻會炸得更凶。”

他站起來,走到鋪子最裡麵的神龕前,從香爐底下抽出一個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