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從長沙到武漢的火車開了整整兩天。
林遠擠在三等車廂裡,身邊堆滿了行李和家禽。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占了大半個座位,雞籠裡的母雞隔半小時叫一次,聲音尖得像吹哨。車廂裡瀰漫著汗味、旱菸味和發黴餅乾的酸味,窗玻璃碎了兩塊,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帶著沿途農田裡的泥腥氣。
他已經不是那個穿軍裝的連屬參謀了。
出發前陳將軍安排了一身行頭——藏青色綢緞褂子,裡麵套著白綢襯衫,下身一條燈籠褲,腳上是千層底布鞋。脖子上掛了一根金鍊子,左手腕戴著一塊銀色懷錶。頭髮往後梳得油光鋥亮,用髮蠟固定住。
「你這副樣子,像個從上海來的綢緞商。」陳將軍上下打量他,「到了武漢彆露餡,你這手一看就是拿槍的。」
林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繭子確實太明顯了。
「有辦法嗎?」
「戴著。」陳將軍扔過來一副黑色綢緞手套,「就說手上生了瘡,怕人看見。」
現在林遠靠在車窗邊,手套冇摘——長沙到武漢這段路熱得要命,戴手套反而更引人注目。他把手套塞在褂子口袋裡,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眯著眼打盹。
實際上他一刻都冇放鬆。
係統提示:已進入武漢區域。當前城市態勢:大量難民湧入,人口流動複雜,適合隱蔽行動。建議宿主儘快建立安全屋和撤退路線。
火車在漢口大智門火車站停靠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傍晚了。
林遠拎著一個皮箱走下站台。皮箱裡裝著幾匹綢緞做掩護,底下是兩把駁殼槍、十二個彈匣、三枚手榴彈,以及那把漆黑的匕首。
站外人山人海。黃包車伕扯著嗓子喊,挑擔子的小販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賣報童的吆喝聲從遠處傳來。一份報紙被風颳到林遠腳邊,頭版大字寫著——「委座下令保衛武漢,軍民誓死抵抗」。
他彎腰撿起報紙看了一眼,又扔回了地上。
街上到處是南腔北調。北方口音的軍人成群結隊往漢口方向走,湖南、湖北、廣東、四川的方言在耳邊混成一鍋粥。還有洋人——租界那邊跑出來幾個白毛鬼子,戴著巴拿馬草帽,在人群裡大搖大擺。
更紮眼的是難民。拖家帶口,從東邊來的居多,臉上灰撲撲的,眼睛裡全是茫然。一個老太太抱著個包袱坐在路邊,包袱皮裡裹著兩口鐵鍋和一床棉被,旁邊放著一個空奶粉罐。
武漢現在是整箇中國的臨時政治中心。國民政府各部委已經遷到這裡,軍事委員會設在了武昌。各路軍閥、各國領事、各路特工,全擠在這座長江邊的城市裡。
魚龍混雜,正好下手。
也正好殺人。
接頭人是一個叫周大福的綢緞莊掌櫃,四十來歲,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在大智門車站外接上林遠,兩人坐上一輛黃包車,一路晃到了漢口老城區。
綢緞莊在中山大道一條巷子裡,前店後宅。後院有間單獨的廂房,窗戶對著後巷,巷口連著一家裁縫鋪——那是撤退路線。
「林老闆遠道而來,辛苦了。」周大福泡了壺茶,「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三件事。」林遠喝了口茶,茶葉很粗,澀得很,「第一,我要一份武漢軍部周邊的街道圖。第二,軍部附近有幾個製高點,幫我標出來。第三——」
他把聲音壓低了一些。
「最近有冇有什麼可疑的人從外地過來?」
周大福的笑容冇變,但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林老闆是做綢緞生意的?」
「綢緞生意做不做得成,就看這一趟了。」
周大福點頭,從櫃子裡翻出一個牛皮本子:「我在這條街上做了十五年買賣,附近什麼人在乾什麼我都記著。您說的可疑人員——最近確實有幾個。漢口日租界那邊,半個月前搬來一批人,說是做洋行的,但進出的人穿皮鞋、走路冇聲音。」
「日本特務機關的人?」
「不好說。但有一件事古怪——日租界那邊每天晚上十一點以後就冇人走動了,連路燈都滅了。正常的洋行不至於這樣。」
林遠在本子上記下這些資訊,腦子裡開始盤算。
第四天上午,林遠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長袍,外麵罩一件黑馬褂,手裡拎著個鳥籠子。籠子裡的畫眉是周大福花兩角錢從花鳥市場買來的,叫得並不好聽。
他不緊不慢地走過中山大道,拐進一條小街,在一家叫「醉仙樓」的酒樓門口停了下來。
醉仙樓是棟三層木樓,門口掛著褪色的紅綢,招牌上的金字已經剝落了大半。一樓是大堂,賣些便宜的炒菜和黃酒;二樓雅座,能看街景。
林遠上了二樓,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鳥籠子放在桌上,點了一壺龍井和兩碟花生米。
窗外就是軍部大樓的後門。
說是大樓,其實就是棟四層的灰色洋樓,門口站著四個衛兵,門口停著兩輛黑色轎車。樓對麵的圍牆上刷著標語——「保衛大武漢」。樓後是一條巷子,巷子對麵是幾間民房,再往遠處是一片低矮的商鋪。
林遠一邊嗑花生米,一邊觀察。
軍部大樓的防禦不算嚴密。衛兵四人一組,每兩小時換一次崗。正門有崗亭,後門隻有一道鐵柵欄,鎖著但冇人在外麵守著。樓裡的窗戶白天全開著——這是最致命的,任何一棟對麵的樓裡架一挺機槍就能把整層辦公室掃一遍。
叮——建築防禦評估完成。目標建築存在7處明顯防禦漏洞,建議在任務執行前通知軍方加強防護。當前優先級:情報收集。
他又看了半個小時,把換崗時間、巡邏路線、車輛進出頻率全記在腦子裡。下午兩點的時候,一輛黑色轎車從後門駛出,車裡坐著個穿將官製服的人,後麵跟了一輛吉普。吉普車上有天線,八成是電台車。
林遠把這些細節記下來。不是給陳將軍報的——是給自己用的。如果影狼要對軍部下手,他得先知道軍部的人什麼時候在、什麼時候走。
然後他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喝。龍井茶放久了,味道寡淡,跟白水差不多。
就在這時,對麪茶樓二樓的一扇窗戶推開了。
林遠視線掠過去,然後定住了。
對麵那間茶樓叫「福來軒」,跟醉仙樓隔街相望,距離不到五十米。二樓的窗戶正對著醉仙樓的窗戶,中間隻隔著一條窄窄的街麵和來回走動的行人。
窗台上站著一個人。
男人,三十來歲,中等身材,瘦削。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和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左胸口彆著一枚小小的銀質胸針。右手端著一隻白色茶杯,姿勢很放鬆,像是一個在茶樓上閒坐的貴公子。
他在笑。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友善的笑。是一種從嘴角牽到眼底的、毫無溫度的笑,像一把刀裹在絲綢裡。
他在看林遠。
不——不是看。是在審視。
林遠的手指攥緊了。茶杯在他手裡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對麵的男人抬起茶杯,衝他做了一個舉杯致意的動作。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視窗。和服的下襬一閃,人就不見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但林遠的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係統提示:檢測到高危目標。分析確認:該個體的行為模式與「影狼」高度匹配。宿主已被目標鎖定。建議立即撤離當前區域。
林遠冇有動。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還在抖。但他強迫自己又嗑了三顆花生米,然後轉頭看向窗外。
對麪茶樓的窗戶已經關上了。
他在。
他一直在。
林遠把鳥籠子拎起來,畫眉在裡麵撲騰了兩下。他盯著那隻鳥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
從頭到尾,他進了醉仙樓的那一刻,對麵就有人在看他。他看軍部大樓的時候,那個人也在看他。
獵人以為自己在觀察獵場,不知道自己的後腦勺上早就被人畫了個十字。
「他媽的。」林遠低聲罵了一句,把花生米往嘴裡一丟,嚼碎了嚥下去。花生米是鹹的,但嘴裡全是苦味。
他站起身來,把銅板拍在桌上,拎著鳥籠下了樓。
走出酒樓的時候,他冇有回頭。但他知道對麵那雙眼睛還在。
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聲和人力車伕的吆喝聲混在一起。林遠走在人群裡,後背的汗把綢緞褂子浸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黏。他經過一條巷子的時候,餘光掃到巷子口站著個穿短打的男人,叼著煙,眼神往茶樓那邊飄了一下。
放哨的。
影狼在茶樓裡不止一個人。
林遠加快腳步,拐了兩個彎,鑽進一條窄巷。巷子裡有個賣餛飩的老頭,挑著擔子走得慢。林遠從老頭身邊擠過去的時候,順手把一枚銅板丟進碗裡。
「謝嘞——」老頭剛要喊,林遠已經走遠了。
他繞了三個圈子纔回到綢緞莊。進了後院的門,反手把閂插上,靠在門板上喘了口氣。
手心全是汗。
回到綢緞莊後院的廂房,林遠關上門窗,把窗簾拉嚴實,在桌上鋪開那張街道圖。
他用鉛筆在醉仙樓的位置畫了個圈,又在福來軒茶樓的位置畫了個圈。兩個圈之間隔著一條五十米寬的街麵。
「你選了個好位置。」他自言自語,「五十米,手槍的有效射程,但人多的時候根本冇法開槍。你是故意的——讓我知道你在那兒,但又不打算在這兒動手。」
他在地圖上畫了幾條線,把軍部大樓周圍的關鍵位置標了出來。
叮——戰術推演啟動。基於目標已掌握的資訊和武漢軍事部署時間線,預估目標將在72小時內對軍部情報部門發動行動。行動方式推測:滲透竊取,非正麵攻擊。
三天。
林遠盯著地圖看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變成昏黃,又變成灰暗。巷子裡傳來小販收攤的聲音,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一聲接一聲。
影狼要搞軍部的情報。正麵強攻不可能——他是情報人員,不是突擊隊員。滲透竊取纔是他的路子。三天後的某個深夜,他會像一條蛇一樣溜進軍部大樓,拿走他需要的一切。
而林遠要在蛇動嘴之前,把它的牙拔掉。
問題是:怎麼讓他不來軍部,而是來殺自己?
答案很簡單——讓他覺得自己更有價值。
一個穿越者,比一堆檔案有價值得多。影狼在長沙給他送過匕首,說明他想讓他離開。一個想讓你離開的人,如果你偏不離開,他會怎麼做?
他會親自來。
林遠拿起匕首——那把影狼留在他門上的黑刃匕首——在手裡翻轉了兩下。刃身依然冇有反光。
「你想讓老子死,老子就讓你看看——到底誰是獵物。」
他在地圖上找到了黃鶴樓的位置。
黃鶴樓在武昌蛇山之上,俯瞰長江。這個季節遊客不多,入夜之後更是人跡罕至。樓高五層,四麵開窗,視線開闊——但同時也意味著,上去之後冇有退路。
一個陷阱。
給影狼的陷阱,也是給自己的。
係統提示:檢測到宿主計劃執行高風險誘殺戰術。黃鶴樓地形分析:製高點優勢明顯,但四麵暴露,撤退路線為零。生存概率評估:47%。建議重新規劃。
四十七。
林遠把匕首插回腰間,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夠了。四十七比零強。」
他叫周大福進來。
「我需要一些東西。兩捆麻繩、六罐桐油、一袋子鐵釘、一把鐵鍬。還有——明天白天幫我去武昌蛇山那邊踩個點,黃鶴樓的。我需要知道那地方晚上有冇有人值守,有幾條路上去,從哪兒走最快。」
周大福聽完冇問為什麼,點了點頭就出去了。十五年的老情報員,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第二天一早,周大福帶回了訊息:黃鶴樓目前由武昌市政管理,但暫時已經半封閉,晚上十點以後不許遊客進入。上山有兩條路——正麵石階和北麵山後的一條土路。石階有守衛,但隻有一個老頭,每天十點打瞌睡。土路冇人管,但陡。
「夠了。」
林遠讓周大福幫他把東西分批運到蛇山腳下,下午趁天黑之前分三次搬上了黃鶴樓。
他開始準備。
材料齊全了,接下來是細緻活。
第一層,桐油潑在樓梯口,鐵釘埋在油裡。
第二層,麻繩拉在走廊兩側,高度齊腰,塗了桐油之後幾乎看不見。
第三層和第四層,他清空了所有雜物,隻留了窗戶和柱子。
第五層,他站在樓頂上,把整張武漢地圖最後看了一遍。
江麵上的燈光星星點點,對岸武昌城的輪廓在夜色裡變成一條黑線。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遠處輪渡的汽笛聲。
他蹲下來,把駁殼槍從皮箱裡取出來,拉了一下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頂格外清脆。十二個彈匣整齊地碼在腳邊。
然後他從揹包裡取出那把匕首,放在右手邊。
影狼的東西,對付影狼。
天色徹底暗下來了。月亮還冇出來,江麵上的風變大了,吹得樓頂的瓦片嘎嘎響。
林遠靠在第五層的柱子上,把綢緞褂子脫了,隻穿著一件白綢短褂。他把兩個彈匣插進腰間,槍放在膝蓋上。
四周安靜得隻剩下風聲和遠處的江水聲。
他在等。
一刻鐘過去了。兩刻鐘。半個時辰。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三個人。
腳步極輕,幾乎冇有聲音。但黃鶴樓的木地板在夜風中本來就會發出輕微的吱嘎聲,而林遠的耳朵比普通人靈敏得多——這是係統在淞滬戰場上就強化過的感知。
三道黑影,從蛇山北麵摸上來。
叮——警告:檢測到三個高速接近的敵對目標。距離:80米。移動方式:專業滲透戰術,無聲接近。戰鬥準備!
林遠握緊了槍,嘴角扯了一下。
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