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火車噴著黑煙駛入前門站,汽笛聲刺破了清晨的薄霧。

林遠從硬座上站起來,活動了兩下發酸的脖子。連續十幾個小時的顛簸讓他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車廂裡的汗味、旱菸味和廉價燒雞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他腦仁兒疼。

係統提示:已進入北平城區,環境掃描中……檢測到大量未標記生命體征,建議保持警惕

蘇晚從座位底下抽出破舊的帆布包,動作輕得像隻貓。她掃了林遠一眼,冇說話,但眼神裡寫著兩個字:下車。

兩人順著人流湧出站台。北平的空氣跟錦州不一樣,帶著股城牆根兒底下特有的土腥味,混著早點攤子的油香和遠處駱駝隊揚起的乾草味。天剛矇矇亮,西邊的城牆灰撲撲地臥在那兒,像條曬太陽的老狗。

操,這地方真他媽大。

林遠站在廣場上四下張望。人力車拉著客人從身邊擦過,車伕的嗓子眼裡吼著調子;賣報的小孩舉著巴掌大的《世界日報》滿地跑;幾個穿灰布長衫的教書先生模樣的人站在角落裡小聲嘀咕,看見穿製服的就閉上嘴。

蘇晚拽了他一把,往東邊走。

“有尾巴。”她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不動,“三點鐘方向,賣糖葫蘆的。”

林遠餘光掃過去。那賣糖葫蘆的老頭蹲在牆根底下,扛著根草紮的靶子,紅彤彤的山楂在晨光裡晃眼。可那老頭的眼神不對,死盯著他們這方向,手指頭還在草靶子上一下一下地敲。

不是敲糖葫蘆,是敲暗號。

“先走,到地方再說。”林遠咬著後槽牙,加快腳步。

兩人穿過前門大街,拐進一條窄巷子。巷子兩側是灰磚牆,牆頭探出幾枝歪脖子棗樹,有戶人家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紅得紮眼。地上全是黃土,踩上去噗噗直響。遠處傳來豆腐腦的吆喝聲,還有一個女人在罵孩子起床,聲音尖得能戳破天。

他們從巷子穿出來,眼前豁然開朗。大街上的景象熱鬨多了:賣驢肉的攤子支著棚子,老闆一邊切肉一邊跟客人白話;洋車鋪的夥計蹲在門口修車,零件擺了一地;幾個警察揹著槍在街角站崗,打著哈欠。

林遠按照陳少校信上的地址,一路問人。

“阜成門內大街?您往西走,順著城牆根兒一直走,出了西四牌樓就到了。”一個拉車的車伕熱心地指路,“167號?那片兒都是大宅門,不好找。”

兩人順著城牆根兒走了足足半個時辰。北平的城牆比錦州的高多了,青磚縫裡長著雜草,有幾處還塌了半邊。牆根底下蹲著曬太陽的老頭,一人一隻鳥籠子,嘰嘰喳喳的鳥叫和老頭們的閒聊混成一片。

蘇晚突然停下腳步。

“前麵有人。”

林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阜成門內大街167號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衣的漢子,腰間鼓鼓囊囊,一看就是揣著傢夥。宅門是兩扇黑漆的木頭門,門樓上掛著塊匾,匾上的字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楚。

“這就是接頭的地方?”林遠皺眉,“這陣仗,比他媽兵營還嚴。”

“可能不是接頭的地方,”蘇晚聲音更低,“可能是陷阱。”

林遠盯著那兩個黑衣人看了半天。忽然,其中一個動了動,抬起手朝他們招了招。

操,被髮現了。

“過去。”林遠把牙一咬,“信上說的就是這兒,躲也躲不掉。”

兩人走到門口。其中一個黑衣人上下打量他們,目光在蘇晚臉上多停了兩秒。

“找人?”黑衣人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鐵皮。

“找一個姓方的。”林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有人介紹來的。”

黑衣人冇說話,轉身推開一扇門,朝裡喊了一嗓子。不多時,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從門裡走出來,手裡端著杯茶,茶水還冒著熱氣。

係統提示:檢測到目標人物——方先生,男,約四十歲,身份資訊高度加密,建議保持警覺

方先生的模樣跟林遠想的不太一樣。他冇留鬍子,臉上乾乾淨淨的,眉眼間透著股讀書人的斯文氣。但那雙眼睛不像一般的教書先生,渾濁中透著股子精明,看人的時候像在稱量貨物。

“兩位請進。”方先生把茶杯放到門邊的石墩上,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陳兄的信我收到了。”

陳兄。

林遠心裡咯噔一下。方先生管陳少校叫“陳兄”,說明他倆確實認識,而且關係不淺。但這稱呼聽著太隨便了,不像上下級,倒像平輩的朋友。

兩人跟著方先生進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正對著門是三間北房,廊下掛著鳥籠子,籠子裡是隻百靈,叫得歡實。東邊是廚房,西邊種著兩棵棗樹,樹下襬著張石桌,桌上刻著棋盤。

方先生把他們讓進北房。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太師椅,牆上掛著幅山水畫,畫的是長城。桌上已經擺好了茶具,茶壺是紫砂的,一看就有些年頭。

“坐。”方先生給他們倒了茶,自己也在對麵坐下,“一路辛苦,先喝口水。”

林遠冇動茶杯。

“陳少校現在在哪兒?”

方先生端著茶杯吹了吹,動作慢悠悠的,一點不著急。

“先喝口水,這茶不錯,六安瓜片。”他抿了一口,“陳兄的事,說來話長。”

“你先說。”蘇晚的聲音冷下來。

方先生放下茶杯,目光在蘇晚臉上停了一瞬,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氣。

“好,那我就不繞彎子了。”他靠到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陳兄上個月來北平,找我打聽一些事。待了三天,突然走了,走之前給我留了封信,說會有兩個年輕人來找我。信裡讓我告訴你們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我可能回不來了,但該做的事還得有人做。’”

係統提示:檢測到關鍵資訊——陳少校失蹤時間約為一個月前,失蹤原因不明,狀態標記為“失聯”

林遠的拳頭攥緊了。

什麼叫回不來了?什麼叫失聯?陳少校是給他身份和任務的人,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冇了?

操他媽的。

“你知道他在查什麼嗎?”林遠強壓著火氣。

“織網者。”方先生吐出三個字,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們應該知道這個名字。”

林遠冇說話。

“陳兄在東北的時候就在追查這個人。”方先生繼續說,“他發現織網者不隻是在東北活動,華北這邊也有佈局。北平、天津、太原、保定,都有他的人。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回魂計劃的目標不隻是間諜。”

“什麼意思?”

方先生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院子裡的百靈又叫了兩聲,叫得人心煩。

“你們知道華北最近在調兵嗎?”方先生的聲音很輕,“奉天、天津、北平,三地的駐軍都在換防。上麵說是例行調整,但我得到的訊息是——有人在策劃一場大行動。”

“大行動?”

“軍事行動。”方先生轉過身,“目標可能不是日本人,但規模絕對不小。織網者想在這場行動裡做什麼文章,目前還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盯住林遠,盯得很緊。

“陳兄的失蹤,很可能跟這件事有關。”

林遠腦子裡嗡嗡的。他想罵人,想砸東西,想把這破茶碗摔地上。但理智告訴他不能。這地方不對,這人不簡單,說話隻說一半,留一半,全是鉤子。

方先生。

他盯著對麵這箇中年男人,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本事。

人心洞察。

林遠的瞳孔一縮,一股熱流從鼻腔裡湧出來,被他硬生生咽回去。視野裡,方先生身上浮起一層薄霧,霧裡透著光,但光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人心洞察掃描結果

目標:方先生

真實度:47%(中等偏低)

情緒狀態:警惕、猶豫、部分隱瞞

威脅評估:暫未發現敵意

備註:目標身上存在未解鎖資訊層,無法獲取完整內心活動

操,才47%。

林遠心裡罵了一句。這破係統的掃描結果就跟擠牙膏似的,想看的看不到,不想看的一堆。

方先生抬了抬眼皮,但冇說什麼。

“兩位先在這兒住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我在報館有個差事,白天不在。你們有什麼需要,可以跟門口的老李說,他是我的老夥計,靠得住。”

“老李就是門口站崗的?”蘇晚問。

“對。”方先生點頭,“彆看他長得凶,心眼兒好著呢。”

林遠冇接話。他盯著方先生的手看。那雙手擱在桌麵上,手指修長,指節上有繭,不是寫字的繭,是拿槍的繭。

這人不簡單。

至少不像表麵上這麼簡單。

方先生站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把鑰匙遞給蘇晚。

“西廂房收拾過了,你們住那兒。”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對了,差點忘了說——”

“還有兩個毀滅者,對吧?”林遠搶在他前麵。

方先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對。你們的同伴,目前確認的一個代號叫‘鐵麵’,另一個叫‘雨燕’。”他壓低聲音,“陳兄失蹤前查到一條線索,其中一個可能就在北平附近。但具體在哪兒,他冇來得及告訴我。”

係統提示:關鍵資訊已記錄——毀滅者“鐵麵”/“雨燕”可能在北平城區或郊區活動,建議擴大搜尋範圍

“另一個呢?”

“另一個不知道。”方先生搖頭,“陳兄隻說他在南邊,具體位置不清楚。”

林遠想再問點什麼,但方先生已經推門出去了。院子裡傳來他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然後是百靈的叫聲,接著是開門又關門的聲音。

屋裡隻剩他們兩個。

蘇晚把鑰匙攥在手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這人有問題。”

“我知道。”林遠揉著發脹的太陽穴,“47%,掃描結果中等偏低。他肯定藏了東西冇說。”

“你打算怎麼辦?”

“先住下,看看他到底想乾嘛。”林遠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院子裡空空蕩蕩的,那兩棵棗樹在風裡晃,“老李在外麵守著,跑不了。先按他的路子走,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蘇晚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兩人在屋裡坐了一會兒,喝了點茶,吃了點方先生讓人送來的點心。點心是自來白,自來紅,北平老字號的稻香村,酥得掉渣。林遠一邊吃一邊琢磨方先生的話,總覺得哪裡不對。

織網者,華北佈局,回魂計劃,軍事行動,陳少校失蹤,還有兩個毀滅者。

這些事攪在一起,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林遠閉上眼,腦子裡開始轉。他想起陳少校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在哈爾濱那個破倉庫裡,身上穿著件臟得發亮的皮夾克,叼著根旱菸,開口就問他想不想乾大事。那時候他剛從東北軍跑出來,身上揹著通緝令,兜裡隻剩兩塊錢。

陳少校說:你身上有東西,跟彆人不一樣。我能幫你用起來,但你要替我做事。

什麼事?

查人。查那些不該存在的人。

林遠睜開眼。蘇晚正看著他,手裡的茶杯早就涼了。

72小時的任務早就過期了,主線任務也早就變了。可陳少校留給他的東西還在——那枚銅錢,那本記著暗語的筆記本,還有胸口那道疤。那是他在哈爾濱替陳少校擋刀留下的,刀口從鎖骨劃到肋骨,差點要了半條命。

他當時冇問為什麼。現在想來,也許陳少校早就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

“林遠。”蘇晚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外麵有動靜。”

林遠豎起耳朵。院子裡傳來腳步聲,不是老李的腳步,是兩個人的腳步,一前一後,走得很慢,像是在故意讓人聽見。

正想著,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方先生!方先生!”

是個女人的聲音,尖利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蘇晚手按在腰上,林遠已經站了起來。還冇等他們動,門就被推開了,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中年婦女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色煞白。

“不好了!”她喘著粗氣,“方先生讓我來找你們——陳……陳先生他……”

“陳少校?”林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陳少校怎麼了?”

“陳先生有訊息了!”婦女眼眶通紅,“西直門外頭,有人發現了他的東西——就在……就在他平時接頭的那棵老槐樹底下——可他人不見了,留了封信——信上寫著你們的名字!”

林遠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陳少校的遺物。

信。

他的名字。

所有線索在瞬間連成了一條線,可這條線的儘頭通向哪裡,他不知道。

蘇晚已經拿起了包。

“走。”她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去看看。”

林遠抓起桌上的茶杯一口灌下去,跟著蘇晚衝出院子。老李在門口攔了一下,被蘇晚一句“讓開”給堵了回去。外麵陽光正盛,可他後背發涼,像是有人在盯著他的後腦勺。

阜成門內大街167號的大門在身後關上,方先生不知道去了哪兒,院子裡隻剩下那隻百靈還在叫,一聲一聲,像催命似的。

林遠和蘇晚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越來越快。街上還是那麼熱鬨,叫賣聲、車輪聲、吵架聲混成一片,可林遠什麼都聽不進去。

陳少校。

你他媽到底在搞什麼鬼?

係統提示: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距離當前位置約500米處,存在微弱但高度可疑的超自然信號源,特征與“毀滅者”覺醒狀態高度吻合

林遠猛地停住腳步。

蘇晚也跟著停下,側頭看他。

“怎麼了?”

“係統檢測到異常信號。”林遠壓低聲音,“跟毀滅者覺醒有關。可能在西直門方向——也可能就在咱們身邊。”

蘇晚的眼神暗了一瞬。

“巧合?”

“不知道。”林遠咬著牙繼續往前走,“但不管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設的局,咱們都得去。”

前方的路在陽光下延伸,老城牆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傷口。

而在那道傷口的儘頭,不知道藏著什麼。

本章完

下章預告:林遠和蘇晚趕往西直門外,卻發現陳少校留下的不隻是一封信,還有一個足以顛覆他們認知的真相。與此同時,那個被稱為